夜色沉沉，晚風凜冽，吹盪在鐵菩薩山巔。
梁風一眾人身形靜立峰頂，此處地勢居高臨下，整座揚州城東盡收眼底。
城下一舉一動，燈火人影，皆清晰分明，無半分遮蔽。
此時揚州城東，早已被戰火染透。
漫漫長夜之中，點點火把連綿成片，朝廷各路援軍不分晝夜，從四方趕赴城東防線。
三軍盡數急行，已是盡了最快腳力。
漆黑官道之上，鐵騎奔襲，馬蹄落處咚咚震地，層層聲響順著晚風疊上山巔，入耳轟鳴不絕。
遙遙望去，援軍如潮水般源源奔赴戰場，將士盡皆披甲執刃，步履匆匆，全軍上下皆是死戰之態。
以血肉身軀抵住城外攻勢，拼死護住揚州城東防線。
眾人正凝神觀望城下戰局，梁風目光微掃，敏銳察覺一隊兵馬行列整齊，並未隨大部隊奔赴城東主戰場，反而調轉前路，徑直朝著鐵菩薩山疾馳而來。
梁風凝望著那隊人馬行進的方向，神色平靜，緩緩開口：「看這走勢，肯定是官府派人上山，要調遣我們的人手了。」
「這·····」身旁眾人聞言，齊齊一怔，臉上皆是錯愕之色。
眾人原本以為朝廷援軍盡數奔赴城下守城，根本無暇顧及山頂這支隊伍，誰也沒料到戰事焦灼至此，官軍竟還會分兵上山調人。
山巔一時寂然，氣氛悄然沉了幾分。
片刻後，公孫毅最先回過神，上前一步拱手，語氣帶著幾分忐忑：「大人，事起突然，我們現下該怎麼辦？」
梁風微微垂眸，略一沉吟，心中飛快權衡利弊，而後緩緩出聲，「若是朝廷果真傳令調兵，我們沒有推脫的道理，只能遵從。」
他抬眼望向火光熊熊的城東，目光深邃，繼續說道：「以眼下戰局來看，揚州城守住的勝算還是極大的。援軍源源不斷，守軍拼死抵抗，士氣未潰，防線尚穩。若是我們此刻抗命不遵、袖手旁觀，一旦城池守住、大局安定，官府必定秋後算帳，到時我們被動受制，麻煩無窮。」
他語氣稍沉，添了幾分審慎：「可反過來講，若是戰局陡生變故，揚州最終失守，我們若是貿然全員下場，白白折損自家兄弟性命，實在得不償失。」
一旁的劉柏靜靜立在人群中，耳聽山下震天廝殺，眼見城下漫天戰火，胸中早已積滿鬱氣。
他雙拳緊握，指心緒翻湧難平。
城下各路官軍眾志成城死守城池，城下狼煙遍地、戰火燎原，敵我兵士貼身肉搏、死傷枕藉的慘烈景象。
劉柏一腔熱血終究按捺不住。
他本是血性漢子，見不得韃子肆虐、疆土殘破，更見不得將士白白殞命，再也無法冷眼旁觀。
他跨步上前，對著梁風躬身拱手，語氣懇切堅定：「大人！屬下願帶一隊人馬下山，協助官軍守城！這般慘狀擺在眼前，屬下實在看不下去，坐視不理心中難安！」
梁風抬眸看向他，見他眼神赤誠、戰意凜然，心知他心意已決，略一打量，便點頭應允：「好。」
「你挑選一百精銳弟兄隨行下山馳援。」
梁風正色叮囑，語氣嚴肅，「戰場之上盡力相助，手弩、重弩盡數帶上，無需藏拙。但切記，戰局瞬息萬變，一旦情勢惡化、無力支撐，不可戀戰，立刻帶人撤退，保全弟兄性命為先。」
「屬下遵命！」
劉柏心中一定，當即躬身領命，不敢耽擱，轉身快步下山，即刻召集人手、整頓隊伍，準備奔赴戰場。
劉柏離去後，眾人尚未散去。
公孫毅再度上前，面露憂色，低聲進言：「大人，屬下有一事擔憂。我等手中的手弩、重弩皆是獨門利器，遠勝官軍制式軍械。此番盡數投入戰場，必然暴露實力。日後官府若是知曉，但凡遇戰，必定頻頻徵調我們人手與兵器，屆時我們處處受制，再無自主餘地。」
梁風微微頷首，神色淡然，帶著幾分無奈：「我知曉你的顧慮。只是如今局勢危急，火燒眉睫，已然顧不上日後隱患。先熬過眼前這關，才是根本。」
言罷，他轉頭看向餘下眾人，沉聲傳令：「你們即刻分頭行事，召集所有弟兄，穿戴好甲冑兵器，就地埋鍋造飯，全員吃飽喝足，養精蓄銳，隨時待命。」
「是。」
眾人聞言皆是一愣，不解戰局緊迫，為何不整軍備戰，反倒先休整造飯。
梁風望著城下漫天戰火，緩緩解釋：「如今戰局看似穩固，實則變數暗藏。若是城東防線崩塌，韃子大軍必然蜂擁入城，揚州即刻大亂。我們提前休整妥當，一旦城破，便可趁亂尋機突圍，另謀出路。」
「是。」
眾人頓時恍然，紛紛躬身領命，各自匆匆離去，各司其職，整頓軍備、生火造飯。
轉瞬之間，方才尚有幾分喧鬧的山巔，便只剩梁風一人，獨立凜冽晚風之中。
鐵菩薩山頂有一處隱秘倉庫，是他早前暗中修築，位置隱蔽，極少有人察覺。
庫中藏著他最後的底牌。
一架完好的無人機，還有一捆烈性炸藥，是他專為絕境預留的後手。
梁風遠眺城下愈演愈烈的戰火，耳聽連綿不絕的廝殺哭喊，眼底神色幾番起落，心中暗自咬牙。
他心裡清楚，事到如今，唯有自己暗中出手，方能破局。
他不再遲疑，快步走入隱秘倉庫，取出僅剩的無人機與那捆烈性炸藥。
動作嫻熟沉穩，快速檢查裝置、除錯組裝。
片刻過後，無人機順利啟動，機身發出低沉細微的嗡鳴，隱在呼嘯晚風之中，並不顯眼。
梁風握著遙控器，操控無人機緩緩升空，朝著火光沖天的城東戰場徐徐飛去。
此番行動。
他萬分謹慎，特意將無人機升至極高空域，竭力避開地面所有人的視線。
此刻的城東戰場炮火連天、硝煙蔽空，熊熊火光染紅整片夜空，廝殺吶喊之聲震徹天地。
漫天煙火與滾滾硝煙交織，恰好遮掩了高空的細微動靜，為無人機潛行提供了絕佳掩護。
可梁風依舊不敢有半分鬆懈，戰場之上人多眼雜，一旦無人機被敵我任何一方察覺，後果不堪設想。
螢幕之中，城東戰場的慘烈景象一覽無餘，觸目驚心。
城牆內外的曠野早已被鮮血浸透，泥濘遍地，屍骸縱橫交錯。
官軍與韃子的屍體層層堆疊，滿目瘡痍，慘不忍睹。
地面的肉搏廝殺已然進入最慘烈的白熱化階段，無迂迴、無退路，雙方皆是貼身死戰、以命相搏。
當真應了一寸山河一寸血，每一段城牆、每一寸土地，都在上演著殊死絞殺。
守城官軍背水一戰、置之死地而後生，攻城韃子悍勇嗜血、猛攻不退，雙方將士盡皆殺紅雙眼、捨命相拼。
搏殺的兇狠慘烈，遠勝平日任何一戰。
兵刃相撞脆響不絕，性命存亡只在瞬息，人人傾盡餘力，要麼守住山河，要麼攻破防線，整座戰場兇險至極，慘烈無比。
「哎，真是一將功成萬骨枯啊。」
「歷史上只會記得史可法，左良玉，卻不會記得這些拼殺將士。」
梁風心中沉重，卻也不敢多想。
他心裡格外清楚，在這樣鋪天蓋地的大軍攻勢下，若是隨意在敵軍外圍陣地炸開一處缺口，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只會白白耗儘自己僅剩的烈性炸藥，絲毫撼動不了韃子鐵一般的進攻節奏。
眼下唯一穩妥、唯一能逆轉局勢的打法，便是直搗黃龍，穿透層層敵軍防線，找到韃子大軍的核心指揮腹地，用精準的爆炸打擊，一舉摧毀對方的指揮中樞，完成致命破局。
既定的策略在心底徹底敲定，梁風不再遲疑，指尖輕輕推動操控搖杆。
無人機迅速壓低機身，穩穩朝著東方漆黑的敵軍縱深區域飛速疾馳。
機身劃破暗沉的夜空，氣流飛速掠過機翼，帶出細碎的破空聲響。
螢幕畫面隨著無人機的行進不斷快速切換，山腳之下，整片開闊的原野盡數被韃子大軍占據，密密麻麻的人影、層層疊疊的軍械綿延至視野盡頭。
不過瞬息之間，數不勝數的巨型攻城器械便徹底映入梁風眼帘。
他心頭猛地一沉，韃子是傾盡精銳、全軍傾巢而出，抱著不破城池誓不還的決絕，擺出了不死不休的決戰架勢。
放眼望去，漆黑的夜色之下，無數厚重黝黑的攻城錘、數十丈高的雲梯、堅固龐大的攻城塔樓密密麻麻排布開來，層層堆疊、一望無際，冰冷的鐵器在偶爾亮起的戰火余光中泛著森寒的冷光，透著令人心悸的壓迫感。
成群的牛馬被套上厚重的韁繩，喘著粗氣、四蹄翻飛，奮力拖拽著數千斤重的大型攻城器械，粗重的喘息聲、蹄踏土地的悶響、器械滾輪碾壓地面的隆隆聲，匯聚成一片厚重的轟鳴。
無數韃子士兵緊隨器械之後，躬身發力，推著各式中小型撞車、盾牌車、填壕器具，腳步急促而雜亂，密密麻麻的陣型如同黑色潮水，朝著揚州城守軍的城牆防線瘋狂壓進。
整支大軍的進攻勢頭兇猛到遠超梁風的預料，沒有絲毫保留戰力，沒有半點撤退後路，分明是破釜沉舟、拼死一搏，打算藉著這一波雷霆之勢，一舉攻破城池，徹底終結這場慘烈的守城之戰。
梁風盯著螢幕里舖天蓋地、源源不斷壓來的攻城器械，耳畔儘是敵軍的吶喊嘶吼、器械的轟鳴震顫，心底瞬間閃過一個大膽的念頭。
若是能將這些攻城裝備盡數炸毀，便能直接廢掉韃子賴以進攻的核心依仗，讓他們籌備的攻城布局徹底作廢，穩穩打亂他們周密部署好的全盤攻城計劃，極大緩解城頭守軍的壓力。
可他僅僅稍作思忖，結合自身現狀快速權衡，便立刻徹底打消了這個衝動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