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高隨即對著身前的曾月介紹道:「這位是我暗查司梁風大人,六品司職,由史都督親自破格冊封,總管揚州城內稽查安防諸事。」
梁風緩步上前,身姿挺拔,神色平和,沒有絲毫盛氣凌人的官架子,目光平靜地落在眼前女扮男裝的曾月身上。
他淡淡一笑,語氣從容溫和,卻帶著不容置喙的規矩:「小姐不必動怒,只是小姐需清楚,此前數月,整座宅邸空置荒廢、無人值守,杳無煙火。如今揚州城初定,城內殘留不少韃子餘孽、作亂亂民,隱患重重。暗查司為肅清城內隱患、管控全城局勢、秘密清查殘餘外敵勢力,便將這座空置廢宅臨時徵用,作為隱秘據點,存放公務物資、布設巡查部署。」
「你們驟然歸來,貿然闖入,已然打亂了我們布設許久的公務部署。宅內如今存放著官府辦案的涉密物件與巡查物資,故而現階段,諸位確實暫時不能入內。」
一番話說得條理清晰、有理有據,情理規矩兼顧,挑不出半分錯處。
曾月聞言,當即怔在原地,緊鎖的眉頭微微凝滯,張了張嘴,竟一時找不到話語反駁。
她心知梁風所言句句屬實。
官府戰時徵用空置私宅、布設安防部署,本就是情理之中的公務舉措,合乎規矩,她縱然是屋主,此刻也難以辯駁半句。
梁風笑著又說道:「我看的出,小姐風塵僕僕歸來,按理說,宅子該讓給你們,可如今守城,肅清韃子才是正事,所以不如將宅子,作價賣給我們暗查司!」
曾月原本還沒怎麼動怒,可梁風那句「作價賣給我們」剛一出口,她眼底的光便猛地沉了下去。
那不是普通的驚訝,而是一種被人踩到底線後的驟然冰冷。
她先是怔住,隨後眉眼微壓,嘴唇輕輕抿住,連呼吸都慢了半拍。
像是在確認自己有沒有聽錯,又像是在強行壓住胸口那股翻上來的火氣。
周圍的曾家人大氣不敢出。
有人低下頭,有人悄悄往後縮了半步,還有幾個老僕眼神複雜地看向曾月,既盼著她能護住祖宅,又怕她真惹怒了官家。
一個個的都沒想到,剛剛回家,就遇到這樣的情況。
「哈哈。」
這些細微的反應,梁風自然看在眼裡。
但他只是微微含笑,那笑意很淡,幾乎不進眼底。
梁風慢慢說著,語氣平和,像是在跟熟人商量一樁無傷大雅的買賣,「不瞞這位小姐,我們在此辦公,已經有段時日,上下都熟悉了。依我看,不如這樣,你核算個價,把宅子賣我們便是,這樣也算兩全其美。」
曾月還沒開口,指尖已經悄悄掐進掌心。
她聽明白了。
哪裡是商量?這是拿著官署的身份,一層層把路給她堵死。
先說是「辦公熟悉」,再說是「作價購買」,最後難免落到「暗查司所需」。到那時,她就算不想賣,也由不得她。
梁風見她沉默,便又補上一句,語氣更緩,分量卻更重:「此前我們便已經想過,如果這宅子有主,我們便直接買下。此地格局僻靜,少有閒人來往,最適合作為暗查司衙門。」
曾月終於開口,聲音有些發緊,「大人,這是曾家祖宅,不是城中空地,也不是官署可選的尋常鋪面,我們不賣。」
梁風像是沒聽見她的拒絕,依舊從容解釋:「我們暗查司乃是史都督親封,前幾日對抗韃子大軍,也立過大功。說這些,不是要壓你,只是讓你知道,我們並非亂來之輩,我們所做都是為了肅清韃子,還揚州城一個安寧。」
他頓了頓,目光從曾月臉上掃過,又落到院中那株老樹上,語氣帶著一種近乎施捨的公允。
「所以這房子,你們儘管作價,我們不還價。」
這話一落地,曾家眾人臉上都變了顏色。
有人倒吸一口涼氣,有人面面相覷。
在旁人聽來,官府願意出錢,已經是天大的臉面。
可在曾月聽來,這比強搶更讓人難受。
強搶是明刀明槍,這話卻是把刀藏在公允二字後面,逼著你自己遞上手。
她胸口起伏了一下,目光驟然抬起,直直看向梁風,「大人,您這不是強人所難嗎?」
「哈哈。」
梁風眉梢微挑,依舊笑著:「姑娘何出此言?明明是好意相商。」
「好意相商?」
曾月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眼圈微微發紅,卻不肯退後半步,「祖宅是曾家幾代人的根,不是可以隨便開價的貨物。我知道諸位將士對抗韃子,兇險萬分,所以之前徵用,我無話可說。可如今您不是徵用,是要藉著官勢,把它變成暗查司的產業。」
她咬著牙,一字一句道:「若是徵用,我曾月認。但若想巧取豪奪,我不能答應。」
這幾句話,她說得又快又急,尾音都有些發顫,卻沒有半分含糊。
幾個老僕嚇得臉都白了。
「姑娘……」
「小姐,您少說兩句吧。」
曾月像沒聽見,依舊盯著梁風。
她心裡清楚,只要自己松這個口,曾家祖宅就再也回不來了。
若是硬扛,眼前這些人,真會跟她講情理嗎?
梁風臉上的笑意淡了些。
他沒說話,只是側過眼,給了徐高一個極輕的示意。
那示意快得幾乎看不見,像是衣袖被風掃過一般。可徐高跟了他許久,立刻就懂了。
徐高往前邁了一步。
他身材高大,先是冷哼,隨後才眯著眼看向曾月。
「小妮子,你沒聽清楚?」
徐高聲音不高,卻帶著沙場磨出來的凶氣,「我家大人說了,價錢隨你們開,不是白搶。」
曾月被他看得後退半步,卻很快又站穩。
她手心全是汗,背脊卻依舊筆直。
徐高見她不服,嘴角扯出一抹冷笑,抬手點了點四周院牆:「這地方荒廢已久,偏得很,連個正經街坊都沒有。你們家真要住,去城中買座好宅子不好嗎?這破院子,也就我們暗查司不嫌棄。」
「可它是曾家的。」
曾月硬邦邦地頂了回去。
「曾家的?」
徐高像是聽到了笑話,聲音陡然一沉,「如今這天下,兵荒馬亂,能護住性命就不錯了。一座破宅子,也值得你跟官府較勁?」
他這話里的威脅,已經明明白白。
曾月臉色發白,嘴唇動了動,還想再說,卻被一旁更粗暴的聲音截住。
「對對對,」
李根摁著刀,從徐高身後跨了出來,手掌在刀柄上拍了兩下,「我們暗查司看上了,那就是我們暗查司的。別廢話,也別找事,我們和韃子拼命時,可沒見你們,如今我們願意花錢買你們的宅子,是你們的福分。」
他眼神兇狠,在曾家眾人臉上一個個掃過。
「怎麼?不服?」
曾家眾人瞬間低下頭,沒人敢跟他對視。
李根見狀,氣焰更盛,指著曾月道:「你這小妮子,別給臉不要臉。大人願意出錢,已經是給你們臉面。再嘰嘰歪歪,別怪我們不客氣。」
曾月渾身都在抖,不是怕,是氣的。
她眼眶紅得更厲害,卻始終沒有移開視線。
她看著李根,又越過他看向梁風,像是要把這些人的樣子,一個個都刻進心裡。
梁風就站在那裡,負著手,表情平靜得過分。
他沒有喝止徐高,也沒有訓斥李根。
曾月忽然明白了。
剛才那一切什麼「作價購買」,什麼「不還價」,全都是假的。
真正拿主意的,從來不是這些話,而是站在她面前的刀,是官署的勢,是這座院子已經被人牢牢盯上的事實。
她嘴唇微顫,聲音低了下去,卻異常清晰:「你們根本不是想買。」
梁風終於看向她,眼神裡帶了一點淡淡的笑意,「姑娘話重了,我們是真心想買,你只管開價,或者去問問其他宅子的價錢,我們願意雙倍奉上。」
「不重。」
曾月搖頭,眼底泛著水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你們是知道曾家不敢拒絕,所以才把強占說成買賣。」
這話一出,徐高臉色一沉,「放肆!」
「小妮子,你找死!」
李根往前又踏一步,刀柄被他攥得更緊,「我家大人,可不是那種人,都說了給你們雙倍價錢,你還想怎樣。」
曾月肩膀縮了一下,卻沒有退。
梁風抬手,示意兩人稍安勿躁。
他看著曾月,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卻讓院中溫度又低了幾分。
「姑娘很有骨氣。但骨氣有時候,救不了祖宅。」
曾月心口一緊。
她終於聽出了這句話背後的意思。
不是商量。
不是勸說。
而是最後通牒。
梁風不再看她僵住的表情,慢慢說道:「徐高。」
「是!」
徐高趕忙答應。
「你帶兩個人守在這裡,沒有我的命令,閒雜人等不許進出。」
「明白!」
徐高樂呵呵的站在門口擋住了所有人。
曾月猛地反應過來,聲音都變了:「大人!您不能這樣!」
梁風這才回頭,看向她,臉上又恢復了那種溫和笑意,「姑娘,開價吧,這裡,我看上了。」
曾月站在原地,只覺得渾身冰涼。
她看著梁風,看著徐高,看著摁著刀的李根,又看了看身邊那些敢怒不敢言的曾家人。
明明是自己的家,卻在這一刻,像是被人一點點從腳下硬生生奪走。
街巷風聲掠過,捲起地上一片枯葉。
曾月沒有再說話。
可她攥緊的手指,幾乎要嵌進掌心。
梁風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卻只是平靜地移開視線。
這座宅子,他必須拿。
這裡面藏著的東西,比曾月的委屈,比曾家的祖業,比任何人的情緒,都重要得多。
重要到,他可以今天做一次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