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給我撞門!」
孫屠雙目赤紅,滿臉凶戾。他雙腿緊緊夾緊馬腹,身下高頭大馬焦躁地原地踏步,馬蹄重重踏碎腳下干硬泥土,揚起漫天飛塵。
離這四五十步的山匪聞聲而動,紛紛攥緊手中兵器,蓄足力氣,正準備齊聲吶喊這朝前衝鋒,一舉撞開這青磚院子的大門。
但就在這匪眾即將衝鋒的剎那,只見這屋頂之上有著幾道利落人影腳步極為輕穩的站在了上方。
張德頓時一緊,目光死死鎖定這上方,瞳孔驟然收縮。
「糟了,先退!」
張德趕忙是大喊一聲,語氣中滿是猝不及防,更是流露出一絲慌亂。
眾山匪雖說是尋常也能夠見到許多新奇玩意,但還是第一次看到這種勁弩。
起初眾人遠遠觀望,只當那是村民臨時拼湊的簡易推車,上面堆放著滾木、流石之類尋常守城器械,心中並未太過忌憚。
可下一瞬,那厚重木架前端緩緩抬起,一截打磨得極為鋒利、寒芒刺骨的巨型弩尖緩緩探出。再聽到張德這下意識的「糟了」二字,一個個都是忙不迭的朝著後面倉皇逃竄。
這群山匪本就是毫無軍紀約束,散漫慣了,此刻所有人都是在慌亂逃命,更是徹底亂成了一團,所有人都只想著保全自己,爭先恐後的朝著後面逃竄,霎時間前人和後人互相牽絆,密密麻麻的擠成一團。
這樣一來,非但這些人沒有快速後撤,反倒是極大地拖累了撤退的速度,讓整個場面都是變得混亂不堪。
而這時,院牆高處,局勢瞬息萬變,站在院頂之上的阿良面色冷靜,淡定從容,沒有半點慌亂。
他站在這屋頂上,身姿挺拔,一手穩穩扶住勁弩機架,防止晃動偏移,一邊低聲沉穩指揮身旁幾名協作的少年夥伴,合力轉動笨重的絞盤。
「嘎吱!嘎吱!」
沉重的齒輪轉動聲緩緩響起,緊繃的繩索一點點收緊,巨大的拉力緩緩拉滿弩身弓弦。整套上弦工序繁瑣費力,尋常壯漢操作都極為吃力,可幾名少年配合默契、動作嫻熟,有條不紊地穩步推進。
阿良目光灼灼,死死鎖定下方混亂的匪群,單手微調著勁弩的望山準星,分毫不敢鬆懈,只為保證這決勝第一擊的絕對精準。待絞盤徹底鎖緊、弓弦滿蓄力道,整套器械完全就緒的瞬間,他目光快速掃過全場,瞬間鎖定了人群正中的身影。
亂軍之中,那人身騎高頭大馬,身披粗布戰甲,被數十名精銳匪眾層層簇擁圍護,不用多想,必然是龍虎山匪首孫屠。
小小年紀的阿良,早已深諳擒賊先擒王的沙場道理。
這至關重要的第一箭,他毫不猶豫,直接將目標鎖定在了匪首孫屠身上。
只見他屏氣凝神,接著細微的調整角度,而後,等到這目標裡面只剩下孫屠和他的大馬以後,頓時拿起這錘子,往這擊發的位置一砸,羽箭瞬間從這上面飛了出去。
「咻!」
這弩箭原本就要比弓箭長上許多,再加上這神臂勁弩的力度,所以飛出去的速度極快,連帶著這破空聲都是變得更加尖銳起來,震得耳畔嗡嗡作響。
「大當家的!」
張德看到這弩箭飛的方向以後,立馬知道就是對準了孫屠,趕忙是大喊一聲。
孫屠畢竟是在這山匪之間混跡許久,常年廝殺搏命,實戰經驗極為豐富,身手還是不錯。刺耳的破空聲瞬間讓他渾身汗毛倒豎,心中警鈴大作。
千鈞一髮之際,他右手死死的抓著馬鞍扶手,腰腹驟然發力,整個身子往下一沉,順勢貼附在這碼馬身一側,憑藉多年搏命帶來的危機感,這才是堪堪躲過這奪命弩箭。
但是在他身後躲閃不及時的兩名山匪,卻直接淪為了替死鬼。
只見這弩箭徑直射穿了第一人的身體,接著箭簇又刺進了身後那人的腹部。
兩道沉悶的貫穿聲接連響起,鮮血噴涌四濺,兩名山匪甚至來不及發出慘叫,便是一身軀一軟,直直栽倒在地上,沒有了半點聲息。
好一個一箭雙鵰!威力著實是駭人至極。
站在上面的阿良看到這一幕以後,倒是沒有過多的喜悅,臉色依舊如常,只是默默抬手,示意讓自己的同伴們再次準備上弦,隨時準備在射出這第二箭。
他已經是經歷過那第一次黑風山的匪患了,所以知道這些山匪的可怕之處,他們是真的不會有什麼善惡的念頭,為了達到目的,不擇手段。
一旁的彭塵沙卻是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激盪的情緒,雙目發亮,滿臉喜色,忍不住高聲讚嘆:「好箭!阿良,好本事!你這一箭的威力與準頭,抵得上我們數支弓箭齊射,太強了!」
彭塵沙站在這屋頂上,目光俯視下方,看到這箭射中以後,原本就有些躁動的山匪隊伍整個方寸大亂,所有人的臉上都是流露出這害怕的神情,完全沒有了剛開始那囂張跋扈的神情,倒是讓他心中安穩了幾分。
而在這下方的孫屠重新站直身形,坐在這馬背上,滿臉陰沉,眉宇間滿是無奈。
他已經是打探到這陳家村中有這勁弩,所以特意跟三當家張秀精心謀劃了一番,這才是上演了一波調虎離山,想著把陳家村的精銳和勁弩都騙出去,再趁著這村中守備空虛的時候一舉把這陳家村給攻破。
可千算萬算,終究是棋差一著,他萬萬沒想到,這陳家村之中,竟然還暗藏著第二架神臂勁弩。
這一架勁弩對於他們來說,是會改變戰局的存在,看到這東西出現的一瞬間,孫屠不由得在想該怎麼破這門了。
令他們無奈的是,這弩箭就如同一道催命符一般懸掛在他們的頭頂。
孫屠心中焦灼萬分,若是強行猛攻,手下弟兄必然死傷慘重、屍橫遍野;可若是就此退走,耗費無數心血的計劃徹底落空,回去根本無法向周家、錢家交代。
他絕不接受這種慘勝甚至慘敗的局面,拼死拿下陳家村,卻折損大半人手,最終只會讓龍虎山徹底淪為弱勢,再無立足之地,這般勝利毫無意義。
「大當家的,不知道這上面還有多少弩箭,要不這樣,我們先試探一下這勁弩的虛實,後面再看是需要如何去解決。」
他目光掃過四周高大堅固的青磚院牆,面色凝重繼續說道:「這座青磚大院四面牆體厚實高聳,無攀爬突破口,四周皆無隙可乘,唯一的入口只有正門。可如今大門被勁弩死死鎖死,強攻必死,眼下唯一的破局之法,便是耗光對方弩箭!」
「倒是可以,但是這弩箭該如何消耗?」孫屠不由得問了一句。
張德眉頭一皺,看了一眼面前這些人,過了一瞬,才是咬著牙關說道:「雖說我們這些兄弟都是跟我們一起出生入死的,但是畢竟有時候我們還是得根據具體情況來看該如何做,比如現在這種情況,我們就得考慮一下是不是需要讓大家多做一點了。」
他這話倒是其實說的很是直白,意思就是可以用這些山匪的性命來換取這弩箭的消耗,以便後面攻開這院子。
這樣的做法雖然很是殘忍,但其實這也是無可奈何的舉動。
現在擺在孫屠面前的確實是一個兩難的抉擇,如果不進攻的話,那肯定是死路一條,畢竟這周家和錢家都是不好惹的,他現在這種情況,如果是想要在不拿下陳家村,還不會遭到懲罰,那除非是他真的解決掉了這安寧縣的所有其餘麻煩,比如說這鄭家,但這根本不可能。
但要是現在就進攻的話,這手下的兄弟真要是死傷的數量有些多的話,那這龍虎山以後也是沒有半點想要好好活下去的可能了,畢竟這手下人的數量已經是大幅度減少了。
當然,其實還有一種可能,那就是他現在進攻的這陳家村,後面能夠有一部分的鄉勇會跟著他一起成為這龍虎山的一員,如果是這種情況的話,那肯定是一個雙贏的結局。
所以,一想到這裡以後,孫屠的腦海中又是浮現一個想法。
他站在這遠方,又是大聲對著這陳家村的眾人說道:「陳家村的各位鄉親,我知道大家現在肯定是對於我們龍虎山有很大的誤解,都以為我們是燒殺搶掠無惡不作的壞人,但是其實我們跟你一樣,原來都是遵紀守法,辛勤勞作的平民百姓,結果……」
他看到這一眾人都是臉上有些波動以後才是繼續說道:「結果遇到了兩年大旱,這朝廷實在是無能,不僅僅是沒有辦法來處理這旱災,還剋扣這賑災糧,更離譜的是,居然還要加重這稅務,以至於這麼多弟兄家中都是沒有飯吃。」
「要是一個辛苦勞作的平民百姓都吃不飽飯了,那這朝廷存在的意義又在哪裡?」
「所以,其實大家也沒有必要把我們的性命都繫結在這朝廷裡面,倒不如站出來看看這外面,你們放心,我不會讓你們一直都揹負著山匪的罵名,這種亂世,自古以來都是有個說法,勝利者將擁有一切話語權。」
「只要到時候我能夠帶領大家取得一番成功,到時候又會有誰說你們是山匪出身?」
聽到孫屠這一番講解,只見村中的人已經是有些心動了。
「所以,跟上我們一起,在這山上至少是不愁穿不愁喝。」
孫屠這話說得極為透明,其實對於這些人來說也是有些誘惑的。
而此時的張德,聽得完全是一愣一愣的。
他完全是沒有想到自家這大當家的,竟然是在這時候跟這陳家村的眾人說出了這一段肺腑之言,確實,對於陳家村的這些人來說,也已經是遭受了朝廷的壓迫達到了兩三年,這兩三年對於這些貪官污吏來說,那已經是口袋鼓鼓了,只覺著這輩子都是可以衣食無憂了。
所以,他相信,經過大當家的這一番話,那肯定是讓這些村民心中都是有些動搖了。
他們二人的眼神都是朝著這上方望去,原本還希望能夠找到幾個想要從中造反的人,但是看這模樣,別說是造反了,連真的動搖的人都是沒有,一個個都是眼神堅定地看這下方,似是想要看看後續會如何發展一樣。
而這種情況,自然是又出乎二人的預料了。
孫屠眉頭緊皺,難不成這一招都是沒有用了?
如果是連這一招都這樣的話,那就只能是換取一些手段了。
「現在,只要你們能夠投降,而後到這村口排好隊,那所有事情我都既往不咎,而且你們家中的一應財物,我們都是會分文不取,不過要是現在還是要跟我們作對,那後面等到我們攻破了大門,那就不要怪我們心狠手辣,別說你們家的女子了,就是男子,要是這小臉長得不錯,我們也不介意讓他感受一下。」
張德倒是言語在這恐嚇著眾人,畢竟對於他來說,現在這些人最大的作用就是發揮出他們應有的價值,等到這院內軍心渙散以後,他到時候就能夠再威嚇幾聲,這樣說不定就會讓這些人在這裡面不戰而降。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肯定也是最好的。
至少是順帶著連傷亡都避免了。
但不得不說,現在居然是所有人都只能淡定的從裡面走到一旁,似乎是根本沒有聽到他們的恐嚇一般。
「難不成這些人連家中人員的安危都有些管不了了?」
張德先是下意識的說出口,不過他想不到的是,在這陳家村中的地位實在是穩如死狗,別說是他們說要讓這些人反,就算是真只有三十歲,那歲月的痕跡還是有些阻擋不住了。
「大當家的,我們之前別說是吃飽飯,就是連那稀得零星飄著幾粒米的粥都是不一定有吃,但是陳里正帶著我們一步步把這日子過得紅火起來。現在已然能夠吃飽。而且我們就算是在這陳家村中日子過得苦一些,總是要好過落草為寇的。」
話音落下,院內所有村民齊齊點頭,眼神愈發堅定,手握兵器,死死守住院牆。
無人退縮!無人動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