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6年,十月二十九日,巴黎。
深秋的塞納河面上浮著一層薄霧,西岱宮的石牆被晨露浸得發暗,腓力正坐在書房靠窗的位置,面前的橡木桌上攤著一張羊皮紙地圖,邊角已經磨損起毛。
他今年十四歲,名義上是法蘭西國王,也就是未來的腓力一世,但實際上攝政會議已經替他打理了六年國政。
幾個月前,一個不屬於這個時代的靈魂在這具身體裡醒來,腓力花了不少時間才適應自己的新身份,法蘭西卡佩王朝第五任國王,父親亨利一世在他八歲時去世,母親安娜與佛蘭德斯伯爵鮑德溫五世共同攝政。
按照法律再過一年他就可以正式親政了,但腓力清楚,親政只是名分,真正的權力還掌握在王國各大諸侯手中,王室直轄領地夾在諾曼第、佛蘭德斯、香檳、勃艮第之間,面積小得可憐,實力跟那些大諸侯根本不在一個量級上。
王權衰微,這就是腓力的評價。
門外傳來掌璽官的聲音。
「陛下,諾曼第來的信使。」
腓力抬起頭,信使是幾個月前他派出去的,目的地是魯昂,諾曼第地區的首府,他讓信使以「巡視王室在諾曼第的權益」為名,實際上只做一件事,盯著諾曼第公爵威廉的動靜。
腓力知道未來諾曼第公爵威廉會征服英格蘭。
但腓力從不完全相信腦子裡的記憶,穿越前他讀過編年史,知道1066年會發生什麼,但編年史是勝利者撰寫的,字裡行間夾著立場和篡改。
所以他需要去了解真實的情況。
信使進來了,滿身泥濘,靴子磨穿了底,站在書房門口喘著粗氣把信遞上來。
腓力拆開蠟封,掃了一眼上面的內容,然後把信放在桌上。
「黑斯廷斯,十月十四日,哈羅德戰死,威廉已入倫敦。」
字越少,事越大。
信使還補充了一句。「陛下,諾曼第那邊盛傳,威廉會在聖誕節加冕。」
腓力點了點頭,這一點倒是跟他腦子裡的記憶吻合,黑斯廷斯戰役1066年10月14日,威廉在同年12月25日於威斯敏斯特教堂加冕為英格蘭國王。
現在的威廉,剛剛打贏了黑斯廷斯戰役,英格蘭的貴族已經陸續向威廉宣誓效忠,丹麥人還在觀望,威廉加冕只是時間問題。
腓力把信折好放進抽屜,站起來走到地圖前。
法蘭西王國的地圖他看了無數遍,北邊是諾曼第公國,現在諾曼第公爵威廉征服英格蘭之後,同時擁有諾曼第和英格蘭,成為整個西歐最強大的諸侯,更糟的是,佛蘭德斯伯爵鮑德溫五世的女兒嫁給了威廉,因此佛蘭德斯和諾曼第還是姻親關係。
兩位實權大貴族結成了政治同盟,而鮑德溫五世恰好是腓力的共同攝政,目前掌握著王國的最高權力。
此刻腓力面臨的情況就相當微妙了。
這意味著腓力身邊最有權勢的輔政大臣,跟法蘭西最大的威脅是親戚,腓力如果對威廉有任何不滿,鮑德溫五世的立場不言自明。
但諾曼第還不是唯一的問題。
腓力把目光從北往東移,落在香檳,香檳伯爵蒂博控制著通往低地國家的貿易商路,每年兩季的香檳集市匯聚整個西歐的商人,過路費收到手軟,香檳騎士戰鬥力也是法蘭西聞名。
再往南是勃艮第,勃艮第公爵羅貝爾的領地從第戎延伸到索恩河谷,他跟卡佩家族有血緣關係,對王位也有宣稱。
再往南是阿基坦,威廉八世統治著法蘭西面積最大的領地,從羅亞爾河一直延伸到庇里牛斯山,但他跟北方諸侯的關係一向疏遠,不怎麼參與北方的政治博弈。
腓力的目光最後停在法蘭西島上。
法蘭西島以巴黎為中心,塞納河穿過,土地肥沃,城鎮密布,是王國最富裕的地方。如果只看面積,它比不過諾曼第的一半,更不用說阿基坦和剛被威廉打下來的英格蘭,但這塊領地的價值不在面積,在控制力。
法蘭西島是王室直轄領地,沒有伯爵以上的大貴族,男爵及以下的貴族直接向國王效忠,邑督負責徵收賦稅,帳目直接上報巴黎。
腓力之前讓掌璽官整理過一份詳細的地租帳冊,法蘭西島的賦稅收入占王室總收入的五分之四,其餘兩成來自大諸侯的封建貢賦,而那些貢賦是定額的、固定的、幾百年不變的,甚至還經常拖欠。
換句話說,法蘭西島這塊不大的領地,產出遠超其他諸侯向王室繳納的貢賦總和。
同時王室在法蘭西島的兵力並不弱,腓力翻過軍事清單,王室能直接調動的騎士約六百人,步兵約三千人,帳面兵力三千六。腓力還在此基礎上做了減法,扣掉年邁的、生病的、裝備不足的、訓練不夠的、城堡必須留人守的,實際可戰之兵大約兩千出頭。
只看絕對數字的話,兩千人確實不多,諾曼第公爵威廉在黑斯廷斯戰役就投入了7000-8000兵力。
威廉的軍隊主要由封臣提供,還有相當一部分來自盟友和僱傭兵,封臣的封臣不是封臣,徵召他們需要協商,需要討價還價,盟友和僱傭兵更不必說,需要有足夠的利益和金錢。
這就構成了中世紀一場戰役的兵力。
威廉現在不只擁有諾曼第,他還有英格蘭,事實上已經成為法蘭西最強大的諸侯,甚至比王室還要強大,但更讓腓力不安的是鮑德溫五世的立場。
鮑德溫五世是威廉的岳父,當年威廉娶瑪蒂爾達的時候,鮑德溫五世不僅出了嫁妝,還在後續諾曼第征服中為威廉出兵出錢。
佛蘭德斯的城市是西歐最富有的地方,紡織業讓那裡的商人富可敵國,鮑德溫五世手裡握著法蘭西最富庶的領地,他同時還是腓力的攝政,名義上輔佐年幼的國王,實際上攝政會議的大權攥在他一個人手裡。
腓力的母親早在政治鬥爭中,事實上被踢出了攝政體系。
威廉征服英格蘭之前,法蘭西國內的局勢勉強還算平衡,王室控制法蘭西島,加上其他諸侯的效忠,足以壓制任何一個單一諸侯。
但如果兩個大諸侯聯手,王室就擋不住了,此前威廉和鮑德溫五世的姻親關係已經讓這種平衡出現了傾斜。現在的諾曼第控制著整個英格蘭,再加上佛蘭德斯有財富支持,恐怕整個法蘭北部都要籠罩在威廉的陰影下。
腓力把目光從地圖上收回來,看向掌璽官。
「信使走了幾天。」
「五天。」
「路上沒遇到麻煩。」
「沒有,諾曼第那邊現在很亂,威廉的人忙著接管英格蘭,地方上沒人管。」
腓力點了點頭,他站起來走到窗邊,塞納河上的船來船往,碼頭上的工人正在卸貨,遠處的聖丹尼教堂還在擴建中,腳手架上的工人像螞蟻一樣爬來爬去。
法蘭西看起來還是那個法蘭西。
但腓力知道,威廉在英格蘭的勝利很快就會傳到每一個諸侯的耳朵里。
諾曼第公爵成為了英格蘭國王。
到那個時候,法蘭西國內的政治局勢會發生什麼變化,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但有一件事是確定的,他必須儘快親政,把鮑德溫五世從攝政會議上弄走,在威廉從英格蘭騰出手來之前,他目前最重要的事,就是讓法蘭西的權柄回到國王手裡。
腓力轉過身走回桌邊,開始繼續查閱文件,他要在正式親政前,儘可能的熟悉自己的領地。
黑斯廷斯的消息只是一個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