腓力剛把地圖收起來,門外響起了敲門聲。
「殿下,您的母親求見。」
腓力愣了一下。
他的母親——安娜·雅羅斯拉夫娜,基輔大公智者雅羅斯拉夫的女兒,法蘭西王太后,先王亨利一世的遺孀。
門打開了,一個中年女人走進來,穿著一件樸素的深色長裙,頭上罩著一層薄紗,眼眶微紅,但背挺得筆直。
腓力看著自己的母親。安娜今年三十出頭,但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蒼老,不過她的五官仍然帶著東斯拉夫人特有的輪廓,高顴骨,淺灰色的眼睛,深栗色的頭髮里夾著幾縷銀絲。那種異域風情在法蘭西宮廷里格外顯眼。
「母親,你來了。」
安娜在桌邊坐下,雙手絞在一起。「腓力,你最近瘦了。」
腓力差點笑出來,一個被趕出宮廷的女人,第一句話居然是關心兒子瘦沒瘦。
「母親,我吃得很好。」
「你從小就不會好好吃飯。」安娜搖了搖頭,「你父親也是,你們父子倆一個樣。」
腓力心裡一暖,這是穿越以來第一次有人用這種語氣跟他說話,不是臣子對國王,不是諸侯對君主,是母親對兒子。
但他知道安娜今天來不只是看兒子,腓力看著母親,腦子裡開始回憶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安娜被踢出攝政會議是兩年前的事。
亨利一世去世後,安娜作為太后與佛蘭德斯伯爵鮑德溫五世共同攝政。這個安排在最初是合理的,安娜是基輔羅斯的公主,帶著豐厚的嫁妝來到巴黎,為王室帶來了急需的財富和聲望。
她在法蘭西沒有根基,但正因為沒有根基,她不會偏袒任何一方諸侯,這對平衡各方勢力來說反而是好事,但安娜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
她再婚了。
太后再婚這件事,在基輔羅斯可能再正常不過,但在法蘭西,在天主教主導的西歐,再婚意味著對上一段婚姻的背叛。所以在所有貴族看來,太后再婚等於背叛先王,等於玷污王室血脈。
尤其是中世紀時期,教會對婚姻的控制越來越嚴,雖然喪偶再婚原則上不違反教會法,但從道德上來說,守寡或鰥居是更符合信仰要求、更屬靈的狀態,因此再婚會被看作對原來婚姻誓言的不忠誠,是會遭到譴責。
而且安娜的問題不只是再婚,她嫁的人是瓦盧瓦伯爵拉烏爾四世,這位更是重量級。
拉烏爾為了娶安娜,跟自己的原配妻子強行離婚。拉烏爾的操作比安娜的再婚更致命,他拋棄合法妻子這件事直接觸犯了教會的底線。
中世紀教會對婚姻的管轄權是排他性的,婚姻是七大聖事之一,只有教會才能裁定婚姻的有效性。拉烏爾跟第一任妻子的婚姻是合法有效的,他單方面宣布離婚,教會不承認,教會說他遺棄合法妻子,直接絕罰。
絕罰在中世紀不是小事,被絕罰的人,在教會眼中就不再是基督徒,不能參加彌撒,不能領聖體,不能接受教會的婚禮和葬禮,死後不能葬在教堂墓地。
但這還只是宗教層面的懲罰,真正讓貴族恐懼的是世俗層面的後果。在中世紀的封建契約中,封臣向封君效忠時要宣誓,誓詞中通常包含「我將忠誠於你,只要你不背叛上帝和教會。」如果封君被絕罰,封臣就可以合法地解除效忠誓言。
這意味著被絕罰的貴族隨時可能被自己的封臣拋棄,他的領地隨時可能被教會以清理異端的名義沒收,他的鄰國隨時可能以維護信仰的名義入侵。
用四個字形容,那就是「全民公敵」。
拉烏爾被絕罰之後,他在法蘭西貴族圈裡等於社死,腓力在心裡盤算,一個被絕罰的貴族,他的城堡還在,他的軍隊還在,他的財富還在,但這些東西的基礎全部被抽空了。
他失去了所有合法性,沒有人願意跟一個被絕罰的人站在一起,因為那意味著跟教會作對,跟上帝作對。
不過安娜被踢出攝政會議的直接原因不是拉烏爾被絕罰,腓力理清了這裡面的邏輯。
主要是太后再婚這件事本身就已經動搖了安娜作為攝政的合法性。攝政的權力來源於先王的委託和王室的血脈,一個再婚的太后就不再是先王的遺孀,她的身份變成了另一個男人的妻子。
鮑德溫五世看準了這個機會,在貴族會議上發難,說一個再婚的太后就不能代表卡佩王室,就不配輔佐幼主,要求將其驅逐,貴族們順水推舟地同意了,因為安娜是外國人,在法蘭西沒有根基,踢走她沒有任何風險。
教會在這件事上只是默許,教會沒有主動參與世俗政治,但太后再婚這件事在道德上站不住腳,教會不可能公開支持安娜,從此安娜的名字從王室文書中消失,她被趕出了宮廷,只能在修道院維持生計。
腓力看著母親,安娜的表情很平靜,她沒有哭,她只是覺得愧疚,一個母親想要為兒子做些什麼,結果適得其反。
不過腓力心中已經有了盤算。
「母親,你和拉烏爾圓房了嗎。」
安娜抬起頭,臉一下子紅了。「腓力。」
「我問真的。」
安娜沉默了一會兒。「沒有,教會和貴族都在反對,我們甚至沒有同居過,拉烏爾住在亞眠,我住在巴黎。」
腓力點了點頭。他心裡已經有了計劃。
教會法規定了幾種婚姻無效的理由。第一種是近親結婚,中世紀教會對血緣關係的認定範圍極廣,七代以內的旁系血親都算近親,後續調整到了四代以內才算。
安娜是基輔大公的女兒,外國公主,跟法蘭西這邊的貴族幾乎不可能涉及近親關係。
第二種是未同房,婚姻必須圓房才算成立,如果安娜和拉烏爾沒有圓房,這樁婚姻就可以被宣布無效。這在中世紀本身就是一種常見的婚姻無效理由,不少貴族為了悔婚,會公開承認自己陽痿,以此證明沒有圓房,進而申請婚姻無效。
腓力覺得第二種可操作性最高。
安娜恢復「先王遺孀」的身份之後,就可以重新獲得宮廷中的位置,到那個時候誰有理由趕走一個合法的先王遺孀呢?
想通這一點,腓力的語氣更加堅定了。
「母親,你再忍一忍。」
安娜有些擔心地看著他。「腓力,你不要因為我跟別人起衝突。」
腓力沒有回答,安娜嘆了口氣。「我知道你從小就是個有主意的孩子。你父親去世後你一直很堅強,是我不好,我不該再婚。」
「母親。」
「我以為拉烏爾能幫你,沒想到反而拖累了你。」
腓力看著母親。「你沒有做錯什麼。你在基輔羅斯長大,那裡寡後再婚很正常,你嫁到法蘭西不知道這裡的規矩。你不是故意的。」
安娜的眼睛濕了。「腓力。」
「這件事已經過去了,改變不了,但後續怎麼處理,我說了算。」
安娜看了他很久。「腓力,你真的變了。」
「人總會變的。」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安娜的聲音很輕,「你以前很安靜,不愛說話,總是躲在我身後。」
腓力在心裡嘆了口氣,你兒子早就換了。
「母親,生過一場大病之後我想通了很多事。」
安娜點了點頭,她站起來走到腓力身邊,伸手幫他理了理衣領。「你父親以前也喜歡穿這件罩袍,他穿著它去打仗,回來的時候上面全是泥。」
腓力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的罩袍。亨利一世的舊袍子,改小了的。
「母親,你想父親嗎?」
安娜的手停住了。她沉默了一會兒。
「想。」
腓力沒有再問,他握住母親的手。「母親,你回去吧,這件事我來處理。」
安娜點了點頭。「腓力,你不要衝動,不管發生什麼,你都是我的兒子,我以你為榮。」
腓力看著母親。安娜的眼睛還是紅的,但背挺得很直。
「我知道,母親。」
安娜推開門走了出去,門關上後腓力獨自站在房間裡。
鮑德溫五世,佛蘭德斯伯爵,共同攝政。
這個人現在是什麼態度。
他把安娜提出攝政會議的行為,並不友好,甚至讓他看起來似乎野心勃勃,是親政的最大障礙。
但腓力不會因此就輕易下結論。
腓力拿起另一份羊皮紙,那是最近送來的情報,鮑德溫五世最近沒有來巴黎,他身體不太好,待在佛蘭德斯處理自己的事。
腓力在心裡給這位攝政畫了個像,鮑德溫五世,佛蘭德斯伯爵,年紀五十多了,他的領地是法蘭西最富庶的,城市自治傳統強,市民階層有錢。
但他沒有野心,至少他對巴黎的王位沒有興趣,他對腓力的王權也沒有興趣。
而且一個身體不好的老人,就算有野心,也很難有機會去做些什麼。
鮑德溫五世快死了,他的身體越來越差,他有一個兒子鮑德溫六世,傳聞鮑德溫六世也是體弱多病,而鮑德溫六世有一個幼子阿努爾夫三世。
所以鮑德溫五世最擔心的是他死後佛蘭德斯會不會被其他諸侯吞併,他的孫子太小,他的兒子可能撐不到孫子長大。
佛蘭德斯現在面臨著繼承權危機。
腓力對佛蘭德斯的伯爵現在面臨的處境,有了更清晰的了解。
對方看起來是實權貴族,威風凜凜,把控攝政會議權力,其實不過是冢中枯骨,昨日黃花罷了。
腓力又分析了一遍攝政體系的結構,原則上法蘭西的攝政體系名義上是鮑德溫五世和安娜共同攝政,但安娜已經被踢出局了,實際上鮑德溫五世一個人把持大權。
但鮑德溫五世快死了,他死了之後攝政體系自然瓦解,腓力親政不需要任何人批准。
父親死前,就把腓力加冕為共治國王,他的位置無比穩固。
只要不是莫名其妙死了,那麼按照法律,腓力滿十五歲就可以親政,腓力今年十四歲,再過一年他就滿十五歲了。
然後就可以正式行使國王的權力。
腓力需要做的就是等鮑德溫五世死,等他滿十五歲,等攝政體系自然瓦解,然後他就可以親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