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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教會的態度

2026-10-22 08:32:37 作者: 聖丹尼的奧古斯丁

  腓力再次約見蘭斯大主教是在三天之後,這次他不在會客廳,而是選擇在書房裡,桌上擺著兩杯熱水和一盤全麥麵包。

  國王吃什麼,也是政治的一部分。

  大主教進來時看到那盤麵包,腳步緩了一瞬,但沒有停下來。

  隨後大主教主動向腓力行禮。

  兩人開始會談。

  「陛下平時就吃這個。」

  「我吃這個。」腓力說,「主教大人要是吃不慣,我讓人換白麵包。」

  大主教擺了擺手。「不必,陛下可知道聖本篤會規中有一條,修道者當以粗麵包為食,以清水為飲,節制口腹之慾方能專心侍奉上帝,陛下年紀輕輕便如此克己,這是美德。」

  腓力在心裡也是佩服這些教士,細枝末節的條文規矩張口就來。

  「大主教過獎了,我只是覺得吃得簡單些對身體好。」

  大主教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陛下過謙了,聖熱羅尼莫曾言,貪食乃萬惡之源,口腹之慾不除則其他欲望亦難克制,老臣雖年邁,這粗麵包與清水倒也吃得慣,作為上帝的僕人自當以身作則。」

  腓力點了點頭。這話說得既謙卑又得體,既捧了國王,又不失自己的身份。

  「大主教,今天我請您來是想談一件私事。」

  大主教放下水杯。「陛下請說。」

  「我母親的事。」

  大主教的手停了一下,他沒有立刻接話,而是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像是在斟酌措辭。

  他摸不准國王的態度。

  腓力注意到了這個停頓,也注意到了大主教放下水杯時手指在杯沿上多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爭取思考的時間。

  「陛下,關於這件事,老臣正想跟您說。」

  「您說。」

  大主教看著腓力,目光里多了一層之前沒有的東西。「教會從一開始就不承認這樁婚姻的合法性。」

  腓力愣了一下。「從一開始?」

  「正是。」大主教的語氣很平,每個字都像是稱過分量,「首先,再婚這件事本身,教會就不認可,陛下的母親是亨利一世的遺孀,是先王的妻子。她在先王去世後嫁給另一個貴族,這在教會看來就是對原來婚姻誓言的背叛,也是對先王本人的背叛,這是不名譽的。」

  聽到這裡,腓力也忍不住吐槽,這話說得可真直接,就差直接罵安娜缺德了。但他也聽出了大主教話里的分寸,他用的是「不名譽」,不是直接說「有罪」。

  缺德和違法,這是兩碼事。

  教會對於再婚的態度一向是不提倡的,認為這是不道德行為,有違婚姻的神聖性,但再婚本身並不算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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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教會從來沒有承認過瓦盧瓦伯爵和安娜的婚姻?」

  大主教頓了一下。「陛下,瓦盧瓦伯爵娶安娜的時候,他跟第一任妻子的婚姻依然存續。教會從未判定過他的第一段婚姻無效,所以拉烏爾和安娜的結合在教會看來是重婚,這樣的重婚不僅是無效的,而且是嚴重違背教會法的。」

  腓力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氣。

  他還是想簡單了。

  他之前想的是證明安娜和拉烏爾沒有圓房,然後申請婚姻無效,但現在教會告訴他根本不需要證明什麼。因為這樁婚姻從一開始就是重婚,拉烏爾的第一段婚姻沒有被解除,第二段婚姻自然也不成立。

  但問題的關鍵就在於重婚。

  大主教說的是拉烏爾和安娜的結合是重婚,重婚是罪行,這再婚的雙方都有責任,這意味著安娜也有罪。

  腓力感到問題似乎更加棘手了。

  「大主教,我母親在這件事裡,教會怎麼看。」

  大主教沉默了一會兒,這個問題比剛才那個更難回答,他端起水杯,但沒有喝,只是握著杯子。

  「陛下,重婚的罪行,雙方都有責任,但責任有輕重之分。拉烏爾是主動遺棄合法妻子的一方,他的罪行更重,所以教會直接絕罰了他。陛下的母親,她是被動的一方,她嫁到法蘭西不久,對法蘭西的教會法不熟悉,她的罪行較輕,而且,教會顧及王室的尊嚴,沒有對太后做出任何判決。」


  腓力聽懂了,大主教的意思是,安娜確實犯了重婚罪,但教會看在王室的面子上,沒有追究,而是避重就輕。

  但教會沒有判決不等於教會認定安娜無罪,腓力不能讓這個把柄落在任何人手裡。

  「大主教,我母親是基輔羅斯人,她嫁到法蘭西的時候對這裡的貴族情況一無所知。瓦盧瓦伯爵拉烏爾利用這一點,對她隱瞞了自己第一段婚姻依然存續的事實,用花言巧語哄騙她,讓她以為自己是在合法地再婚。」

  腓力的語氣很平,但每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所以我母親是被矇騙的。」

  大主教深深地看了腓力一眼,他雖然不知道實際情況,但也知道事情沒有那麼簡單,她可能知道拉烏爾的第一段婚姻有問題,也可能不知道。

  不過腓力是國王,國王說矇騙那就是矇騙,教會沒有必要為了一個被絕罰的罪人和國王較真。

  而且,腓力的說法對教會也有好處,如果安娜是被矇騙的,那她就沒有罪行了,也是受害者,教會當初沒有追究她,也就更加名正言順。

  這更加體現了教會的「公正」。

  「陛下說得有道理。」大主教說,「瓦盧瓦伯爵確實很可能利用了太后對法蘭西教會法的不熟悉,並隱瞞了自己的婚姻狀況,矇騙了太后。這一點,教會是認可的。」

  腓力點了點頭,大主教沒有戳穿他,默認了他的說法,這就是政治,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雙方都能接受的敘事。

  「陛下不必憂慮,只要您親政之後以國王的名義發布一份公開聲明,宣布先王遺孀安娜與瓦盧瓦伯爵拉烏爾四世的婚姻自始無效,教會會立刻附議,法蘭西的貴族們也不會有什麼異議。」

  腓力點了點頭。「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

  腓力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熱水,覺得嘴裡的白開水也挺有滋味的。

  他放下水杯看著大主教。「大主教,還有一件事。」

  「陛下請說。」

  「瓦盧瓦伯爵拉烏爾四世。」

  大主教的表情沒有變,但他端著水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腓力看到了,但他沒有停。

  「拉烏爾不僅隱瞞欺騙自己的婚姻狀況,還威逼母親嫁給他,這件事讓我很不高興。」

  腓力一開始就給這件事定了性。

  大主教看著腓力。「陛下是說還有逼迫行為。」

  「正是。」腓力的聲音很平,但卻沒有對此解釋太多。

  大主教頓時明白了。

  「陛下,教會對拉烏爾的態度沒有變,他被絕罰過,至今沒有解除,在教會眼裡他仍然是一個被逐出教會的罪人。」

  腓力點了點頭。「如果有一天我需要處理拉烏爾的事,教會會站在哪一邊。」

  「教會自然是站在上帝這一邊,教會不會直接介入世俗領主之間的爭端。」大主教看著腓力,那雙老狐狸一樣的眼睛眯了一下。「但如果拉烏爾是一個被絕罰的罪人,那麼任何人對他的征討都可以被視為對教會權威的維護。」

  腓力看著對方的眼睛。「那我明白了。」

  大主教沒有問腓力打算怎麼處理拉烏爾,腓力也沒有說,兩人心照不宣地端起水杯各喝了一口。

  大主教放下水杯的時候說了一句。「陛下,在下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大主教請說。」

  「瓦盧瓦伯爵雖然被絕罰,但他的領地不小,他的城堡也不少,如果陛下要動他,得想清楚怎麼動,什麼時候動。」

  腓力看著大主教,這老頭在提醒他別衝動。「大主教放心,我不會衝動。」

  大主教也點到為止。「陛下少年老成,是在下多慮了。」

  腓力站起來走到門口送大主教。

  然後關上門回到書房,他坐在椅子上忍不住笑了一下。

  教會從來就沒認過那樁婚姻,母親扛了那麼久,其實什麼都不用扛,只要等腓力親政發個聲明就能恢復先王遺孀的身份。

  就這麼簡單。

  同時腓力也在心裡給安娜的政治頭腦打了個分,不及格。

  但轉念一想他又覺得不能全怪安娜,她在基輔羅斯長大,那裡寡後再婚可能很正常,她不知道法蘭西的教會這麼死板,她也不知道鮑德溫五世會拿這件事做文章,把她踢出權力中心。


  她只是想幫兒子。

  腓力嘆了口氣,把這件事從腦子裡劃掉,母親的事已經解決了,只需要等他正式親政然後發一份聲明。

  教會從一開始就站在王室這邊。

  這比他預估的好的多。

  這也是前任打下的基礎。

  歷代國王一向重視和教會的合作。

  他靠在椅背上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熱水,腦子裡開始想另一件事,拉烏爾的事教會不反對,那接下來就是皮卡第了。

  瓦盧瓦伯爵拉烏爾四世,被教皇絕罰的罪人,逼迫太后嫁給他,在貴族中人心盡失。

  如果腓力以這個名義對皮卡第動手,教會會站在他這邊,貴族們也不會有什麼話說,畢竟拉烏爾已經被絕罰了,誰替他說話誰就是跟教會作對。

  想到此處,腓力頓時豁然開朗。

  是時候出去走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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