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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西岱宮

2026-10-22 08:32:42 作者: 聖丹尼的奧古斯丁

  腓力與蘭斯大主教的會面結果比預想中順利,教會從一開始就沒承認過安娜的再婚,他只需要等親政之後發一份聲明,母親的事就解決了。

  腓力因此心情格外開朗,他站起來推開書房的門,沿著石砌的走廊往外走,掌璽官沒有多問,但依舊如影隨形,腓力對此也不在意,表示自己只是想看看這座王宮。

  位於巴黎中心的西岱宮從墨洛溫王朝開始就是王室的居所,但腓力穿越幾個月來一直在書房和會議廳之間兩點一線,從未認真看過這座他名義上擁有的宮殿。

  不過腓力知道,西岱宮並不是法蘭西王國的固定都城,歷代法蘭克國王都遵循著古老的巡遊統治傳統,國王帶著整個宮廷、官員、文書和金銀財寶,從一個城堡遷移到另一個城堡,在巡遊中行使王權、審理案件、徵收賦稅、接見封臣。

  查理曼時代是如此,于格卡佩時代亦是如此。

  腓力在心裡盤算過這件事,巡遊統治有它的合理性,中世紀的交通和通訊極為落後,國王如果坐在一個地方不動,遠方的封臣就可能自行其是。

  所以國王需要身體力行地出現在領地各處,讓封臣看到他的存在,讓農民感受到他的權威。

  但這種模式也有致命的問題,國王的整個行政系統都在路上,檔案文書隨時可能遭遇襲擊或意外,尤其是御駕親征的時候,一旦戰敗,整個行政系統可能在一夜之間崩潰。

  腓力之所以一直待在西岱宮,原因很簡單,因為他還沒正式親政。

  一個十四歲的少年國王,在攝政會議的框架下,不可能像先王那樣帶著宮廷四處巡遊,攝政會議需要國王留在巴黎,方便他們控制和輔佐。

  所以腓力穿越以來,西岱宮就成了法蘭西事實上的統治中心,儘管從法理上巴黎還沒有被正式定為都城。

  

  腓力知道這種局面遲早要改變,以巴黎為正式的行政中心,把所有重要檔案和大部分財富集中到西岱宮,建立一套即使他不在也能運轉的行政體系。

  但那是親政之後的事,現在他只能先看看這座即將成為王國心臟的宮殿,到底長什麼樣。

  他穿過一道又一道拱門,腳下的石板路坑窪不平,頭頂的拱頂壓得很低,空氣里有一股潮味,像是什麼東西在角落裡發霉了很久。

  他走出主堡來到外院,停住了腳。

  院子裡散落著乾草和牲畜糞便,幾隻雞在石階上刨食,一隻半大的豬正拱著牆根,拱得理直氣壯。一個廚娘從側門出來拎著一桶泔水隨手潑在地上,雞撲稜稜飛過去搶食。

  腓力站在台階上看了幾秒,然後問掌璽官:「這些豬是誰的。」

  掌璽官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廚房養的,平時吃廚房的剩食,冬天還能宰了醃肉,城堡里的肉食一半靠外面買,一半靠自養,這樣能省不少錢。」

  在中世紀的城堡經濟里,養豬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城堡不是單純的軍事據點,它是集農業生產、行政中心、軍事防禦的集合體。

  只不過當親眼看到法蘭西王宮的外院裡跑著豬時,腓力的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他沒發火,這不是廚娘的錯,也不是掌璽官的錯,這是整個時代的常態。

  他繼續往前走出了王宮大門,來到了巴黎的街道。

  兩側的木屋和石屋擠在一起,屋檐幾乎碰到,陽光只能從縫隙里漏下來,街面上到處是爛泥和污水,商販的攤位橫七豎八,空氣中瀰漫著魚腥味汗味屎尿味和某種腐臭。

  腓力皺了皺眉。「巴黎的街道一直這樣。」

  掌璽官想了想。「陛下,不只巴黎,全國的城鎮都這樣,羅馬據說更加糟糕。」

  此時一頭黑豬從巷子裡竄出來,撒開蹄子狂奔,腓力站在原地,目光跟著那頭橫衝直撞的黑豬。

  豬在城市街道上跑,這件事本身不稀奇,中世紀的城市裡人畜混居是常態,豬、雞、狗、甚至牛都在街上走。

  但腓力忽然想起了後世一段離譜歷史記載。後世法蘭西國王路易六世的長子腓力,在1131年在巴黎街頭騎馬時,一頭家豬從路邊竄出來撞在馬腿下面。

  馬匹當受了驚,把腓力摔在地上,當場就把脖子摔斷了。

  腓力後背一陣發涼。

  但這件事的邏輯腓力太清楚了,一頭豬,一條窄街,一匹受驚的馬,一個摔下來的王子,然後歷史的走向就發生了巨變,不是因為戰爭,不是因為暗殺,更不是因為什麼轟轟烈烈的政治鬥爭,就是因為一頭豬跑到了不該跑的地方。


  不小心把法蘭西的王太子創死了。

  腓力心有餘悸地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腳步比剛才慢了一些,眼睛不自覺地往路邊巷子裡多看兩眼,掌璽官跟在後面,並沒注意到腓力的表情變化。

  「陛下,前面就是聖禮拜堂。」

  腓力點了點頭,聖禮拜堂不大,但很乾淨,石牆上沒有泥漿,地上鋪著石板,祭壇上的蠟燭燒得很亮,和外面的街道截然不同。

  腓力站在祭壇前,聞不到街上的屎尿味,聽不到豬叫雞鳴,只有蠟燭燃燒的輕微噼啪聲。

  腓力現在有點理解了,為什麼有人會覺得待在教堂,會感覺到靈魂的升華了。

  相比於熙熙攘攘的城鎮,和雞鳴狗叫的鄉村,教堂已經是最乾淨的地方了。

  他把今天看到的東西在心裡過了一遍,中世紀的城市髒得不像話,人跟牲畜擠在一起,瘟疫隨時可能爆發,一場痢疾就能帶走半個巴黎的人。但最讓他後背發涼的,是那頭在街上撒腿狂奔的黑豬。

  他從聖禮拜堂出來,返回位於西岱島上的王宮。

  「掌璽官。」

  「陛下。」

  「西岱宮的院子明天讓人打掃,地上的泥漿鏟掉,乾草換新的,泔水不准再往院子裡潑。」

  掌璽官愣了一下。「陛下,這些事以前的國王不管的。」

  「以前是以前。」腓力說,「從今天起,王宮裡面不准養豬養雞,豬和雞挪到島外去,院子每天打掃。」

  巡視完畢後,腓力回到書房坐下來,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熱水,回憶著今天的所見所聞,掌璽官又推門進來,這一次手裡還拿著一份羊皮紙,臉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陛下,攝政會議的信使到了。」

  腓力接過羊皮紙展開看了一遍,然後放在桌上。

  信是鮑德溫五世領銜署名的,安茹伯爵、香檳伯爵蒂博、勃艮第公爵羅貝爾都簽了字。

  信的內容很簡短,諸侯們要求在下個月初時,召開攝政會議,討論諾曼第公爵威廉征服英格蘭之後的法理問題。

  腓力把信看了兩遍。

  諸侯們要求召開攝政會議,要求討論諾曼第的法理問題,這場會議不是他召集的,是諸侯們自己組織的,他收到這封信的時候,會議的時間、地點、議題都已經定好了,他只需要出席。

  腓力把信折好放在桌上,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掌璽官站在旁邊,也不敢說話。

  法蘭西國王,被封臣通知去開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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