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璽官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卷羊皮紙,他的腳步比平時快上了一些。
「陛下,諾曼第那邊有消息。」
腓力接過情報掃了一遍,威廉在諾曼第待了四個月,徵召軍隊,然後在前幾天啟程返回了英格蘭。
腓力放下手中的財政報告。
威廉走了,諾曼第的威脅暫時消退了。
但腓力知道,這只是暫時的。
威廉遲早會回來,等他收拾完英格蘭,等他騰出手來,他還會盯著法蘭西。
打鐵還需自身硬。
腓力需要在威廉回來之前,把手裡的牌打好。
諾曼騎兵。
這件事他想了很久了。
法蘭西國王需要一支真正屬於自己的軍隊。
不是封建徵召兵,那是諸侯提供的,打仗的時候來,不打仗的時候走,忠誠度看諸侯的心情。
也不是僱傭兵,完全為了錢打仗。
腓力需要的是一支常備軍,直屬於國王,不受任何封建制度掣肘,有固定薪水,全年戰備,紀律嚴明,統一裝備。
這支軍隊的模板就是諾曼騎兵。
腓力在穿越前就研究過諾曼騎兵的戰術。
他們的核心不是勇猛,是紀律,是夾槍衝鋒。
諾曼人最早大規模應用騎槍和夾槍衝鋒的,騎槍被夾在右臂下方,利用馬匹的衝擊力把全部力量集中在槍尖上,這種戰術後來在11世紀末到12世紀在歐洲普及。
這種作戰方式需要騎兵集群排成穩固陣線,膝蓋對膝蓋,相距很近,保持密集陣型前進。
一旦發動衝鋒之後,那就勢不可擋。
腓力思考起這種戰術的有效性。
諾曼騎兵的騎槍衝鋒,在東方戰場上曾經發揮過決定性的作用。
1081年的都拉齊翁會戰,諾曼人羅伯特·吉斯卡爾對陣拜占庭皇帝阿萊克修斯一世。
拜占庭軍隊中央是瓦蘭吉衛隊,這些北歐血統的重裝步兵手持雙手戰斧,是拜占庭最精銳的力量。
諾曼人的第一波衝鋒被拜占庭弓箭手壓制住了,第二波衝鋒也被瓦蘭吉衛隊用堅固的陣型和可怕的戰斧擋住。
甚至右翼一度還被瓦蘭吉衛隊擊潰。
但諾曼人沒有放棄,吉斯卡爾把中路的步兵抽調出去增援右翼,重新讓重騎兵向拜占庭中軍發起全速衝鋒。
這次衝鋒擊潰了拜占庭的輕裝部隊,打破了拜占庭的戰線。
腓力記住了這次戰例的關鍵。
諾曼騎兵的衝鋒不是一次性的。
他們可以反覆衝鋒,可以在被擋住之後重新集結再沖,這種紀律性,才是諾曼騎兵最可怕的地方。
後來第一次十字軍東征的時候,諾曼騎兵在安納托利亞高原上遇到了突厥騎射手。
突厥人的戰術是用弓箭消耗對手,等對手陣型散亂之後再發動致命一擊。
1097年的多里萊烏姆戰役,諾曼十字軍被突厥騎射手包圍。
十字軍把部隊部署成嚴密的防禦陣型,把輜重和非戰鬥單位藏在陣中心,遣人突圍求援。
但最先打破僵局的不是主力的到來,是騎士們的衝鋒。
當突厥人的箭矢開始稀疏,當他們的馬匹疲憊需要換乘,當他們的陣型因為反覆游擊而變得鬆散的時候,博希蒙德判斷時機到了。
他下令所有還能戰鬥的騎士翻身上馬。
諾曼騎士們把騎槍夾在右臂下方,排成緊密的楔形陣。
博希蒙德沒有讓騎士們散開衝鋒,他要求所有人保持隊形,膝蓋對膝蓋,馬蹄聲匯聚成一面鼓。
然後他下令衝鋒。
諾曼騎兵以楔形陣沖向突厥陣線的中央。
突厥騎射手習慣於散兵游勇式的騷擾戰,從來沒有面對過如此密集、如此紀律嚴明的重騎兵衝鋒。
楔形陣像一把尖刀刺入突厥陣線中央,前幾排的突厥騎兵在正面衝擊下潰散。
騎槍刺穿突厥人的身體,人馬一體的衝擊力把擋在前面的騎兵直接撞飛。
突厥人倒是想散開,但諾曼人的衝鋒太快了。
楔形陣撕開了突厥陣線的中央,然後諾曼騎士分成小隊,向兩翼展開,把原本就鬆散的突厥陣型徹底攪碎。
突厥人開始崩潰。
他們沒有步兵可以穩住陣線,一旦騎兵被衝散就再也沒有任何東西可以依靠。
博希蒙德的諾曼騎士完成了第一次衝鋒後沒有停下,他們重新集結,再次衝鋒,把突厥人從戰場上趕了出去。
與此同時,戈弗雷的援軍從側後方趕到,從另一個方向對突厥人發起攻擊。
突厥人在兩面夾擊下徹底崩潰,蘇丹基利傑·阿爾斯蘭一世僅率少數親衛逃脫。
哪怕是面對擅長襲擾的突厥弓騎兵,諾曼騎士也展現出了極高的戰術素養。
這些戰術,腓力打算全部用在自己的王室騎士身上。
但他不能完全照搬諾曼騎士的制度,諾曼騎兵有一個問題,不是戰鬥力的問題,是制度的問題。
中世紀的軍隊主力是貴族,這不是一句空話,是這個時代最基本的軍事邏輯。
一個騎士的戰鬥力來自他的裝備,鎖子甲、戰馬、長槍、佩劍,這些東西要花很多錢,只有擁有領地的人才能負擔。
所以從查理曼時代開始,就有了采邑制,國王或大貴族把土地授予騎士,騎士用服兵役作為回報,土地換忠誠,忠誠換兵役,這套邏輯在中世紀早期運轉得很順暢,因為那時候人少地多,有的是荒地可以分封。
但現在時代變了,人口在增長,土地越來越少,查理曼時代可以隨便分封的地方,現在大多已經有了主人。
甚至一些貴族都不再堅持祖傳的分割繼承法,已經開始逐步向長子繼承制轉型。
領地開始只傳給長子,其餘的兒子們必須另謀出路,有的去了教會,有的去經商,有的成了其他貴族的騎士或扈從,還有的乾脆直接當僱傭兵,比如兩西西里的諾曼貴族。
腓力要做的就是給這些人出路。
但這個出路不能是土地,因為腓力沒有足夠的土地可以封,法蘭西島的土地是有限的,他不可能把王室領地一塊一塊地分出去。
更重要的是,用土地換忠誠這種模式有一個致命的缺點,土地是世襲的,腓力封給一個騎士一塊地,騎士本人可能會感激涕零。
但幾代之後,這些騎士的後代就未必還記得這份恩賜了,他們就會開始不聽國王的話,重蹈後查理曼時代的覆轍。
腓力不想如此,他不想讓這支新組建的騎兵衛隊變成下一個貴族利益集團的溫床,他要的是一支只忠於國王的常備軍,不是一群有地有兵有獨立意志的封臣。
所以腓力需要一種新的制度。
一種讓貴族們能理解,能接受,還能擺脫土地束縛的制度
貨幣采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