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判定在三天後。
西岱宮的大廳在三天前就開始布置了,掌璽官讓人把多年不用的長桌從倉庫里搬出來,擦乾淨,鋪上深藍色的桌布。
大廳正中央擺了一張高背椅,椅背刻著卡佩家族的鳶尾花紋章,那是腓力的位置,椅子兩側各擺了一排長凳,左邊留給貴族,右邊留給教會,中間的空地留給被告。
腓力提前三天就讓人放出消息,國王要在西岱宮公開審判一個勾結土匪、劫掠商路的貴族。
與此同時,腓力還破例做了一件事,他讓掌璽官給巴黎城的主要商人行會和市民代表發了請帖,邀請他們列席旁聽。
這個做法在法蘭西歷史上幾乎沒有先例,中世紀的法庭審判通常是貴族和教會的事,跟平民沒關係。
但腓力不這麼想,他要的就是讓平民看到國王懲罰強盜貴族的場面,這是彰顯王權的機會。
審判那天早上,西岱宮的大廳里擠滿了人,貴族們坐在左側的長凳上,來者基本都是法蘭西島本地的小貴族。
他們中的一些人臉色不太好看,腓力注意到了,但沒有說什麼。
商人們坐在右側的長凳上,穿著深色的羊毛長袍,手上戴著銅戒指和銀戒指,表情興奮而緊張。他們從來沒有進過西岱宮的大廳,從來沒有這麼近地看過國王,更沒有看過一個貴族被審判。
教會的人坐在後面的角落裡,蘭斯大主教派了一個副主教來,穿著黑色的修士袍,表情淡漠,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像是來走個過場。
此刻腓力坐在高背椅上,他沒有戴王冠,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誰。
掌璽官站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卷羊皮紙,那是審判的流程和證據清單。
貝勒男爵被兩個騎士押了上來。
他的樣子跟三天前判若兩人。
那天晚上被從床上拖起來的時候,他還穿著亞麻睡衣,頭髮散亂,眼眶被若弗魯瓦一拳打腫了。
現在他換上了一件乾淨的灰色長袍,是掌璽官給他準備的,頭髮也梳過了,但臉上的淤青還沒消,左眼眶烏青一片。
看起來有些滑稽。
他的雙手被繩子捆著,站在大廳中央,抬頭看了一眼腓力,然後迅速低下頭。
腓力看著這個強盜男爵,沒有說話。
他在三天前就把證據整理好了,獨眼皮埃爾的供詞,其他土匪的供詞,貝勒男爵跟土匪之間的財物往來記錄,還有若弗魯瓦從木堡里搜出來的幾封書信,上面寫著貝勒男爵指示土匪在哪些路段動手,哪些商隊是他的目標。
這些證據被掌璽官一條一條地念出來,每念一條,大廳里的氣氛就沉一分。
商人們聽得最認真,他們的表情從興奮變成了憤怒,那些被劫的商隊裡,有些就是他們的貨物,有些是他們認識的人。
其中一個商人攥緊了拳頭,指節發白,旁邊的同伴按住了他的手,提醒他這裡是王室法庭,不要輕舉妄動。
貴族們的反應則複雜得多,有些人臉色鐵青,坐得筆直,眼睛卻盯著自己的腳尖,有些人則不時地瞟向腓力,想從國王的臉上看出點什麼。
證據念完了,輪到腓力開口。
他的聲音不大,但此刻在大廳里卻非常清晰。「貝勒男爵,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貝勒男爵抬起頭,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在猶豫,像是在掙扎。
他不甘心啊。
「陛下,我要請求司法決鬥。」
司法決鬥,這是中世紀封建法中最古老的慣例之一,一個貴族被指控犯罪時,有權要求與指控者進行決鬥,用勝負來決定真相。
這套制度看起來離譜,但它是貴族特權的核心象徵。
司法決鬥就是上帝的裁決,誰贏了誰就是無辜的。
腓力坐在高背椅上,靜靜的看著貝勒男爵的掙扎。
「你的請求,我拒絕。」
大廳里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貴族們的表情變了,有的人皺眉,有的人交頭接耳,有的人眼神閃爍,司法決鬥是貴族的權利,國王拒絕這個請求,等於在挑戰整個貴族階層的特權。
腓力沒有給他們太多反應的時間。
「貝勒男爵,你被指控的罪名不是私人糾紛,是勾結土匪,劫掠商路,危害王國和平,這是對整個法蘭西王國的犯罪,對於危害王國和平的罪行,國王有權直接審判,不需要司法決鬥。」
腓力的聲音在大廳里迴蕩。
貴族們的議論聲小了下去,國王的理由站得住腳,至少在法理上站得住腳。
貝勒男爵的臉色白了,他沒想到國王直接把他的罪行定義為叛國罪。
腓力看了掌璽官一眼,掌璽官拿出一份寫好的判決書,開始念。
判決書是用拉丁文寫的,念完之後掌璽官又用法語說了一遍。
重要的判決結果如下,剝奪貝勒男爵的一切頭銜和封號,沒收其全部領地和財產,上繳王室國庫,貝勒男爵本人免於死刑,但須在巴黎的一所修道院內終身監禁,不得離開。
剝奪領地,無期徒刑。
這是腓力權衡之後的結果。
貝勒男爵是國王的封臣,按封建法,國王有權處死叛國的封臣,但腓力不想把事做絕。
貴族們雖然各有各的算盤,但他們在這一點上是有共識的,國王可以審判貴族,可以沒收領地,但不應該輕易處死貴族。
處死一個貴族會讓所有貴族都覺得自己的脖子涼涼的,腓力現在還不能跟整個貴族階層翻臉,終身監禁,沒收頭銜和財產,已經足夠嚴厲了。
判決念完之後,大廳里安靜了幾秒,然後商人們那邊爆發出一陣掌聲,其中一個商人似乎特別激動,站起來喊了一聲好。
市民代表們互相握手,臉上是藏不住的笑,他們被土匪劫了太多次,被貴族盤剝了太多次,今天終於看到有人替他們出了口氣。
貴族們那邊則是一片沉默,沒有人鼓掌,也沒有人反對,甚至其中幾個小貴族低著頭,不敢看腓力的眼睛。
教會那邊,蘭斯副主教只是點了點頭,教會對這種事向來不怎麼關心,只要不涉及教會財產,他們懶得管。
貝勒男爵劫的是商路,不是修道院,教會沒有理由替他說話,也沒有理由反對國王。
貝勒男爵被兩個騎士押了下去,他的腳步很慢,走得很沉,像是一下子老了十歲,他走過商人們的面前時,一個商人朝他吐了一口唾沫,騎士沒有阻止,只是把男爵往前推了一把。
審判結束之後,腓力站起來,大廳里的所有人也跟著站起來,腓力掃了一圈,目光從貴族掃到商人,從商人掃到教會,最後停在掌璽官身上。
「今天的判決,寫進王室檔案里。」
掌璽官記下了,腓力轉身走出了大廳,身後傳來商人們低低的歡呼聲。
腓力回到書房的時候,掌璽官跟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新的報告。
貝勒男爵的領地已經由王室騎士接管,木堡里的財物正在清點,準備運回巴黎。
腓力坐在桌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熱水,窗外巴黎的秋天很深了,塞納河上泛著金色的光。
掌璽官站在旁邊,猶豫了一下,還是選擇開口。「陛下,今天的審判,貴族們的反應不太好看。」
腓力看了他一眼。「我知道。」
「有幾個男爵走的時候臉色不好,他們大概在擔心下一個會不會是自己。」
腓力把水杯放下。「如果問心無愧,又有什麼好擔心的呢?讓他們擔心一段時間吧。」
掌璽官沒有再說什麼。
但腓力想的更多。
今天審判是給平民看的投名狀。
他讓市民和商人列席旁聽,讓他們看到國王審判強盜貴族,讓他們覺得國王站在他們這邊。
但這只是第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