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8年,春天,巴黎。
西岱宮跟去年相比變了個樣,前年腓力第一次巡視王宮的時候,院子裡跑著豬,雞在台階上拉屎,空氣里混著牲畜糞便和腐爛乾草的味道。
現在那些豬和雞已經生死不明了,估計早就已經淪為了盤中餐,後續王宮內也禁止養殖。
原本的泥漿鏟掉了,乾草換了新的,石板路用清水衝過,露出了原本的青灰色,而主堡的石牆用刷子刷過一遍,西岱宮幾百年來的痕跡沒有那麼容易洗掉,但至少看起來不那麼黑了。
西岱宮的房間的窗口,全都換上了新的木框,個別房間還換上了彩色玻璃窗戶,聽說是從義大利買來的,價格不菲。
腓力看到價格的時候也是有點肉疼,這彩色玻璃怕不是用金子做的。
不過該省就省,該花就花。
議事廳的牆上掛了幾幅從巴黎商人手裡買來的掛毯,圖案是狩獵和葡萄收穫的場景,不算精緻但顏色鮮亮,象徵的豐收。
外院擺了幾盆花草,都是尋常的薔薇和石竹,但在這座常年散發著潮味的舊宮殿裡,幾盆花足以讓人心情愉悅。
腓力就站在書房的窗邊,看著西岱宮的新面貌,看著眼前這種勃勃生機,萬物競發的場景。
自我感覺良好。
就在這時。
羅貝爾送來了這個月軍事報告,然後開始了今年春天的第一次的匯報。
又要開始工作了。
「陛下,王室衛隊滿編了,兩百人全員配齊戰馬和裝備。」
腓力把手裡報告翻了一遍,羅貝爾寫得很詳細,兩百個騎士的名單,裝備清單,訓練進度,巡邏排班。
這幾個月里,王室騎士輪流參與商路巡邏,法蘭西島內的劫案比去年少了九成,剩下的土匪要麼逃到別的諸侯領地上去了,要麼縮在山林里不敢出來。
最重要的是騎士們已經初步形成戰鬥力。
腓力把報告放下。「剿匪繼續,不能放鬆警惕。」
羅貝爾點了點頭。
把羅貝爾打發走之後,腓力又拿起另一份報告,這份報告是掌璽官和亞伯拉罕一起整理的,關於巴黎地方行會的特許狀。
中世紀的城市裡商人行會和手工業行會是最重要的自治組織,它們有錢,有自己的武裝,內部還有自己的一套規矩。
但他們沒有政治權利。
這些行會是平民自行組織起來的,腓力不需要打壓他們,他們的威脅遠比諸侯小的多,王室只需要用一份王室的羊皮紙,蓋上一個璽印,承認這些行會的合法地位,承認它們的自治權,就可以把他們重新登記在冊,納入王室的管理。
順便收點「微不足道」的費用。
特許狀的發放已經在巴黎的幾個行會裡試行了,羊毛商人行會、塞納河船工兄弟會、碼頭的裝卸工組織都拿到了王室的承認,他們每年向王室繳納一大筆固定的稅金。
腓力對此自然很滿意。
作為回報,王室承認他們選舉自己的行會會長,承認他們制定自己的行業規矩,甚至承認他們在自己的事務上有一定的司法權。
他們得到了國王的庇護和承認。
當然所謂的部分司法權只局限於民法,比如合同糾紛,債務糾紛等等,如果涉及到殺人,叛國等案件,其最高司法管轄權還是在王室法庭手裡。
這筆交易雙方都覺得划算,行會拿到了合法地位,國王拿到了稅金,更重要的是,行會被納入了管理,從此不再是法外組織了。
不過腓力也清楚自己的底線。
巴黎作為未來的王都,是不可能被授予完整的城市自治權的,城市下屬的行會可以自治,可以選舉,可以有自己的規矩,但巴黎作為城市的最高管理權必須歸王室。
腓力打算在巴黎設王室官僚,由國王直接任命,負責巴黎城的稅收、治安和司法,下面的行會可以自治,但整個城市的事務還是由國王的官員說了算。
腓力把文件批註完之後看了一遍,然後把報告交給掌璽官。「特許狀先在巴黎的行會推行,不要操之過急,等這些行會運轉穩定了,再推廣到其他地方。」
掌璽官接過報告。「陛下,那其他城市呢?」
「其他城市可以慢一點,巴黎是模範,給其他城鎮做好榜樣。」
掌璽官記下了,行了個禮,就轉身出去了,腓力又一次獨自坐在書房裡,把抽屜里的羊皮紙翻出來,一張一張地看。
他把這些紙按類別整理了一遍,然後在最下面發現了一份之前沒有注意到的一封信。
那是一份聯姻請求。
上面是勃艮第公爵的專屬蠟印。
信不長,措辭很客氣,開頭照例問候了國王陛下的身體,中間回顧了一通勃艮第跟王室的傳統友誼,最後進入了正題。
勃艮第公爵說,他的女兒希爾德加德今年十二歲,聰明賢淑,容貌端莊,跟國王陛下正是天作之合,如果國王陛下有意,勃艮第公爵願意把女兒送到巴黎,兩家結為姻親。
腓力把信看了兩遍,確定沒有誤解對方的意思,嘴角不禁抽動,然後盯著天花板。
這寫的是什麼玩意。
還有親上加親啊。
勃艮第公爵羅貝爾是腓力的親叔叔,也是腓力父親亨利一世的弟弟,按輩分算,他的女兒也是腓力的堂妹,這種血親關係在教會法里屬于禁止通婚的範圍。
七代以內的旁系血親不得結婚,這是教會法的明文規定。
而勃艮第公爵的女兒,是三代以內的親屬。
腓力花了半盞茶的功夫才從震驚中緩過來。
雖然說有血緣關係,但事無絕對,只要拿到教皇的血緣豁免,一切皆有可能。
腓力在思考這門婚事的可行性。
教皇的血緣豁免在中世紀是一種特殊的權力,教會法規定近親不得結婚,但教皇自己卻有權破例,只不過每一個近親聯姻,都需要來自羅馬教皇的特許。
而教皇的特許不會白給。
腓力一時間也拿不準這位勃艮第公爵的真實意思。
對方不可能不知道教會法的規定,他寫這封信的時候就知道,這是近親結合。
但他還是寫了這封信。
這是試探?還是醞釀著什麼陰謀?
腓力把信放回原來的地方,目前信息太少,勃艮第公爵的真實想法他一時還無從得知,但有一點他不得不承認。
腓力確實該考慮自己的終身大事了。
一個國王沒有繼承人,比沒有軍隊還危險,腓力今年十六歲,已經親政兩年了。
如果他一直沒有繼承人,諸侯們就會開始盤算他的身後事,萬一腓力出了什麼意外,法蘭西的王位會落到誰手裡,那就不好說了。
腓力需要婚姻,需要一個能生出繼承人的王后,需要一個能幫他穩住諸侯的聯姻對象。
想到這裡,腓力忽然有些眉目了,勃艮第公爵送來的這封聯姻請求,也許是一種提醒,提醒腓力要考慮繼承人的問題了。
如果你不結婚,不生孩子,法蘭西的王位遲早會落到別人手裡,而那個人,很可能就是我了。
這件事不能再拖了。
窗外的春風吹散了塞納河的霧氣,巴黎的春天還在繼續,只有腓力坐在書房裡,看著地圖上勃艮第的位置,久久不語。
王叔,你究竟想幹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