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璽官帶來了阿基坦公爵的回信。
腓力一眼就注意到了那捲羊皮紙的份量，厚厚一大卷，封蠟上蓋著阿基坦公爵的紋章，蠟印外面還纏了一圈絲帶。
對方回信的內容還不少嘛。
腓力把絲帶解開，在桌上展開羊皮紙，開始查閱裡面的信息。
這確實不像是一般的回信，整封信幾乎就是一份草擬的婚約條款，從血緣關係豁免，一直寫到繼承權安排，事無巨細，條理分明，連出嫁的日期和地點都標註清楚了。
阿基坦公爵這次不像是臨時起意，他早就準備好了這套東西，就差一個合適的人選了。
掌璽官站在旁邊，見腓力看得仔細，忍不住問了一句。「陛下，公爵殿下怎麼說。」
腓力把信遞過去。「你自己看吧。」
掌璽官拿起信，從第一行開始讀。
信的開頭直接進入了正題，阿基坦公爵計劃向教宗申請血緣關係豁免。
按照教會法，七代以內的旁系血親不得結婚。而腓力和阿基坦公爵的女兒阿格妮絲之間是否存在血緣關係，沒有人能說得准，因為中世紀的貴族的姻親關係錯綜複雜。
一切皆有可能。
近親結合是婚姻無效的最好藉口
但這個藉口被對方堵死了。
掌璽官讀到這裡，抬起頭看了腓力一眼。「陛下，公爵把這一條放在最前面。」
「他故意的。」
腓力端起水杯，抿了一口。
掌璽官點了點頭。「公爵要把可能離婚理由堵死？」
腓力補充道。「就算我想偽造一份家譜，說我們祖上有血緣關係，想要申請婚約無效，教宗的檔案里也已經有記錄了，憑藉教皇的豁免令，足夠把我的申請擋回去了。」
掌璽官繼續往下讀。
信的第二部分是關於繼承權的。
阿基坦公爵在這其中明確寫道，如果他去世時沒有男性繼承人，阿格妮絲將作為女性繼承人，繼承阿基坦公爵的頭銜和名下所有領地。
腓力看到這裡的時候沒有意外，女性繼承雖然少見，但也並不是沒有操作的空間，南方的貴族對此也比較開明。
在阿基坦、加斯科涅、土魯斯這些地方，女性繼承領地的先例比比皆是。
但阿基坦公爵接下來的條款，可就不一樣了。
他在信中寫明，阿格妮絲繼承阿基坦之後，阿基坦保持獨立，不併入王室領地。
腓力作為法蘭西國王，在阿格妮絲繼承阿基坦之後，擁有協助管理權，也就是所謂共治頭銜。
阿格妮絲享有對阿基坦領地的絕對自主權，她的稅收、司法、軍事、外交全部由她自己決定，腓力不得干涉。
腓力看到這一條的時候，嘴角微微抽動了。
對方這是把阿基坦的獨立性寫進了婚約，白紙黑字，將來腓力如果想強行吞併阿基坦，就得先撕毀婚約。
而撕毀婚約的代價很大，尤其是在前面堵死了離婚理由的情況下，撕毀婚約等於自決於教會了。
被絕罰是免不了的。
掌璽官讀到這裡，也微微皺眉，放下信看了腓力一眼。「陛下，這一條的意思是阿基坦永遠不併入王室領地啊。」
「並不是永遠。」腓力說。「是等我的兒子長大。」
他指了指信的下一段。
紀堯姆八世的意思很明顯了。
想要阿基坦的領地？那得等到我的外孫成為法蘭西國王之後。
掌璽官把信放在桌上，面色也不免有些不悅。「陛下，這份婚約，是把您當成賊來防啊。」
腓力沒有馬上回答。
他清楚紀堯姆八世把這些條款寫進婚約里，是為了保護他的女兒。
腓力重新走回桌邊坐了下來，不急不緩道。「我只是寫了一封試探信，連聯姻兩個字都沒提，他就回了一封婚約草案，連繼承安排都寫好了，這說明什麼。」
掌璽官的眼睛亮了一下。「說明他急著把女兒嫁出去。」
腓力不急不緩地說道。「他今年四十三歲了，阿格妮絲是他目前唯一的後代。所以他需要給阿格妮絲找一個丈夫，一個能保護她，但又不會吞掉阿基坦的丈夫。」
腓力把信放下。「他越是嚴防死守，越是暴露了他沒有退路。」
掌璽官明白了。「陛下，那這份婚約——」
「我全部接受。」腓力說。
腓力不打算和掌璽官解釋太多。
有些事情不好明說。
條約再詳細，也需要有人來執行，條款再嚴密，也要看誰掌握最終解釋權。
如果他在北方完成了中央集權，集中了法蘭西北方的全部力量，那麼就算他強行撕毀婚約，或者委婉一點，對條約進行重新解讀，阿基坦根本沒有實力阻止他。
歸根結底，中世紀政治的本質是實力。
婚約可以寫得很漂亮，但最終決定一切的還是刀劍和軍隊。
紀堯姆八世以為把這些條款寫進婚約就能保護阿基坦，但他忽略了一件事，腓力現在才十六歲，他有幾十年的時間可以經營法蘭西北方，等到他真正強大起來的那一天。
阿基坦的條款也不過是一張羊皮紙。
到時候就看腓力願不願意戳破了。
阿基坦公爵的條款儘管看起來相當苛刻，但暫時不影響王室的根本利益。
腓力的核心目標在北方，他需要阿基坦的財富和資源來平衡北方諸侯，如果沒有阿基坦的支持，腓力在北方跟安茹、香檳、勃艮第的博弈會相當吃力。
權衡利弊之下。
腓力決定接受全部條款。
「回信給阿基坦公爵，就說我全部同意。」
掌璽官猶豫了一下，想要說些什麼，但最後還是沒有說出來。
他知道國王陛下做決定的時候，從來不解釋理由。
但作為侍奉多年的近臣，掌璽官此刻也能看出國王對這份婚約本身並不在意。
不是不在意阿基坦，是不在意這些條款的束縛。
腓力走出書房時，巴黎的秋天已經深了，塞納河兩岸的樹葉落了滿地。
紀堯姆八世是一個好父親，他為女兒算到了每一步。
但腓力也是一個好國王，他也為自己算到了每一步，兩個人的算計在這份婚約上相遇，達成了暫時的平衡和妥協。
腓力看著這蕭瑟秋風，此刻心裡卻想著一個人。
阿基坦的阿格妮絲。
現在還是一個十歲的小女孩吧。
......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