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貝爾是在晨禱的鐘聲里醒來。
鐘聲從聖禮拜堂那邊傳過來,隔著兩道牆還是聽得清清楚楚。
她迷迷糊糊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盯著天花板上看了三秒鐘。
然後才坐起身來。
同屋的讓娜還在睡,被子都踢到腳底下了,露出一截白花花的小腿。
伊莎貝爾伸手推了她一把。
「鐘響了,該起床了。」
讓娜哼了一聲,翻了個身,把被子又裹了回去。
伊莎貝爾沒有再管她,自己下了床,開始洗漱換衣。
她今年十四歲了,是蒙福爾家族的長女,領地在法蘭西島內,家族世代效忠國王,父親把她送進王宮的時候說得很明白,去巴黎待兩年,學點宮廷規矩,然後找個好人家。
這就是普通貴族婦女的一生。
伊莎貝爾在宮裡已經住了三個月了,每天的活計不重,上午陪太后安娜做針線,中午陪太后用飯,下午如果有客人來就陪坐,沒有客人就在花園裡散步或者看書。
太后的脾氣不錯,從來不苛待她們,偶爾還會講一些基輔羅斯的故事,雅羅斯拉夫大公如何平定叛亂,佩切涅格人圍城。
伊莎貝爾總是聽得津津有味。
宮廷的早晨時間相對自由。
伊莎貝爾穿過走廊,推開側門,來到寢宮後面的小廳,這裡已經有三個女孩在這裡了,圍著一張小圓桌,桌上擺著白麵包、奶酪和幾壺熱過的葡萄酒。
坐在主位的是瑪蒂爾德,是香檳伯爵的遠房侄女,十八歲,是這群侍女里年紀最大的,也是最有主意的,領口別著一枚銀質胸針,正在用小刀切奶酪。
旁邊坐著的是布蘭卡,法蘭西島本地一個男爵的女兒,十五歲,圓臉,平時就屬她的話最多。
還有阿黛拉,比伊莎貝爾還小一歲,去年才進宮,一直不太說話,還沒有熟悉環境,縮在椅子角上啃麵包。
「伊莎貝爾,過來坐。」瑪蒂爾德主動拉開身邊的凳子。
伊莎貝爾順勢坐了下來,拿起一片麵包,蘸了蘸葡萄酒,瑪蒂爾德把切好的奶酪推過來,一邊切一邊說。
「你們聽說了沒有,昨天又有南方的使者進宮了。」
布蘭卡聞言,立刻放下手裡的麵包湊過來。「南方?哪個南方?」
「阿基坦那邊來的。」瑪蒂爾德的聲音壓低了,但語氣裡帶著一種篤定。
「我昨天路過議事廳,看到掌璽官親自出來迎接,那個使者穿著深紅色的長袍,袖口繡著金線,一看就知道是大人物。」
阿黛拉小聲插了一句。「阿基坦的使者來做什麼。」
瑪蒂爾德看了她一眼。「你說呢,阿基坦公爵有個女兒,而國王陛下今年十六歲,尚未婚配。」
布蘭卡的眼睛亮了。「你是說國王要跟阿基坦聯姻。」
「我可沒說。」瑪蒂爾德擺了擺手。「我只是說使者來了,至於談了什麼,那是國王的事,我們這些做侍女的,最好什麼都不知道。」
雖然嘴上說著少打聽,但她的表情分明是早就打聽過了。
伊莎貝爾見此也在心裡笑了一下,瑪蒂爾德就是這樣,嘴上最謹慎,消息最靈通。
布蘭卡已經按捺不住了。「阿基坦公爵的女兒,我聽說才十歲唉。」
「十歲怎麼了。」瑪蒂爾德接著說。「貴族聯姻就是這樣,只有條件合適,幾歲開始就可以訂婚了,等到成年了再完婚。你父親把你送進宮廷的時候,你也不過十幾歲而已,說得好像你多大一樣。」
布蘭卡撇了撇嘴。「那能一樣嗎。我父親把我送進宮是來學規矩的,又不是來嫁給國王的。」
瑪蒂爾德用刀尖指了指她。「你知道就好,王后的位置,輪不到我們這些小貴族來坐,看看阿基坦公爵的女兒,人家那才叫門當戶對。」
伊莎貝爾一邊聽,一邊嚼著麵包。
她沒有接話。
瑪蒂爾德說得對,她們這些侍女的家族,在法蘭西島本地算是有頭有臉的,但跟阿基坦公爵比起來,差距不是一點半點。
阿基坦的領地比法蘭西島大好幾倍,波爾多的港口一年交的稅,就抵得上蒙福爾家族十年的總收入。
她們這些侍女,能嫁給一個男爵或者一個富裕的騎士,就已經算是好歸宿了。
布蘭卡顯然不太甘心,她把身子往桌上一趴,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臂上。「你們說,國王到底長什麼樣。」
瑪蒂爾德嗤笑了一聲。「你進宮幾個月了,還沒看過國王啊。」
「見是見過,離得遠。」布蘭卡說。「覲見的時候我站在父親身後,國王坐在王座上,隔著大半個大廳,只看到一團影子。」
伊莎貝爾這時放下手裡的麵包。「我倒是近距離看過一次。」
布蘭卡立刻抬起頭。「什麼時候。」
「也是剛進宮的時候,我父親帶我去書房覲見,那時候國王正在批文書,抬頭看了我們一眼。我跟在父親身後,離他大概十來步。」
布蘭卡挽著她的手臂,催促道。「快說嘛,到底長什麼樣。」
伊莎貝爾想了想,她其實記得很清楚,但不太好意思說。
腓力跟她想像中的國王不太一樣,那一天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衣服,腰間繫著一條磨得發亮的皮帶,沒戴戒指,也沒戴項鍊。
最讓人記住的是那張臉,下頜方正,眉毛很濃,眼窩比一般的法蘭西人深,聽宮裡的老人說,太后安娜年輕時是個美人,腓力繼承了母親一半的容貌,卻沒繼承她的柔和。
那張臉放在男人身上,變成了一種很特別的東西,讓人移不開眼睛。
但人伊莎貝爾記得最清楚的,還是腓力抬頭看她的那一刻。
那雙淺褐色的眼睛很漂亮,但卻沒有居高臨下的審視,也沒有假惺惺的溫和,就是一個十六歲的年輕人,抬頭看了兩個站在他面前的人,僅此而已。
但就是這種平平淡淡的目光,讓伊莎貝爾覺得脊背有點濕。
後來她跟瑪蒂爾德說起這件事,瑪蒂爾德說這就是國王該有的樣子,一個整天把威嚴掛在臉上的人,反而說明他心裡沒底。
真正有底氣的人不需要裝,他坐在那裡,你就知道他是誰。
「國王長得很高。」伊莎貝爾斟酌了一下用詞。「比一般的騎士都高,肩膀很寬,臉也好看,就是有點冷。」
布蘭卡眼裡冒出精光。「怎麼個冷法。」
「他不笑。」伊莎貝爾說。「我在書房裡待了大概半盞茶的功夫,他跟我父親說了幾句話,一直沒笑過,不是板著臉的那種,就是沒什麼表情,平平淡淡的。」
布蘭卡嘆了口氣。「真可惜,長得好看,又是國王,要是能笑一笑就好了。」
瑪蒂爾德被她逗笑了。「你當是選情人呢,國王要是對每個侍女都笑,那成什麼樣子了。」
布蘭卡不以為意。「我就隨便說說,我知道輪不到我。不過話說回來,國王跟阿基坦聯姻,我們是不是就能見到王后了。」
「那還早著呢。」瑪蒂爾德說。「婚約的簽訂需要反覆磋商細節,上面的每一個字都事關重大,我聽說啊,使者這次來,就是談條件的。」
阿黛拉一直沒說話,這時候忽然冒了一句。「你們說,國王會不會不喜歡那個阿基坦的王后。」
布蘭卡愣了一下。「為什麼不喜歡。」
「對方才十歲唉。」阿黛拉說。「換我我也覺得彆扭。」
瑪蒂爾德敲了一下桌子提醒道。「這話可不能在外面亂說啊,國王的婚事,輪不到我們議論。」
阿黛拉縮了縮脖子,不再說話了。
伊莎貝爾喝完了最後一口葡萄酒,站起身來收拾桌上的東西了。「走吧,該去太后那邊了。」
三個女孩跟著站起來。
伊莎貝爾她們路過議事廳的時候,她看到走廊盡頭有幾個人影,其中一個穿著深紅色的長袍,袖口繡著金線。
是阿基坦的使者。
伊莎貝爾多看了一眼,然後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那天傍晚,伊莎貝爾回到自己的房間,從床底下的小木匣子裡取出紙和筆。
她每隔十天半個月,就會給家裡寫一封信,內容都是些零碎的見聞,宮廷里吃了什麼,太后教了什麼,花園裡開了什麼花。
父親讓她多寫信回來,說是報平安。
她也沒多想。
伊莎貝爾拿起筆,想了想,寫下了今天的所見所聞,寫完之後還看了一遍,把紙折好,封上蠟印。
明天早上交給父親的侍從送出去。
與此同時,勃艮第,第戎。
勃艮第公爵羅貝爾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摞信。
他拿起其中一封。
上面赫然是蒙福爾家族的印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