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戎的秋天比巴黎來得更濃。
葡萄園沿著索恩河谷鋪開,從第戎城外的坡地一直延伸到河邊的平地,秋日的陽光照在葡萄藤上,空氣中混雜著葡萄汁發酵的甜味和木桶的松脂味。
勃艮第公爵羅貝爾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堆羊皮紙,秋天的陽光從窗口照進來,落在桌面上,把羊皮紙照得發白。
他今年已經五十七歲,頭髮已經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從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但背挺得筆直,坐姿還保留著年輕時候的習慣。
桌上都是最近的密信,來源很複雜,信的內容也很零散,有的說國王最近批了哪份文書,有的說掌璽官去了哪裡,有的說阿基坦的使者又來了。
這些信單獨拿出來沒什麼價值,但放在一起,就能拼出一幅完整的脈絡。
羅貝爾早就猜到了腓力最近準備和阿基坦聯姻。阿基坦的使者來了三撥,每一撥都在西岱宮住了好幾天,掌璽官親自接送其出入西岱宮。
如果只是普通的問候,用不著這麼興師動眾。
不過讓羅貝爾擔心的是,腓力跟阿基坦的進展似乎非常快。
這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第一撥使者來的時候,宮裡的人還在猜阿基坦人想幹什麼。第二撥使者來的時候,侍女們已經在傳國王要跟阿基坦聯姻了。第三撥使者來的時候,連法蘭西島的小男爵們都知道了。
腓力對此也沒有遮遮掩掩,大大方方地讓所有人看到。
這是一種表態,告訴法蘭西的諸侯們,他找到了一個強大的盟友。
羅貝爾把信放下,書房的壁爐里燒著柴火,噼里啪啦作響,但他還是覺得脊背有點涼,伸手把貂皮領子攏了攏。
終究還是老了啊。
秋天還沒過完就開始怕冷了,他嘆了口氣,這口氣很長,像是從胸腔深處慢慢吐出來。
他不禁想起一些往事。
他跟腓力的父親亨利一世是親兄弟,當年他們兩個為了爭奪王位,打過一場慘烈的內戰。
那時候羅貝爾還年輕,二十歲出頭,天不怕地不怕,母親康斯坦絲也支持他上位,他覺得自己比哥哥亨利,更有資格坐上法蘭西的王座。
但最後亨利得到了諾曼第公爵的支援,一度取得上風,不過這場內戰給王國帶來了嚴重的創傷,他沒有能力繼續清算羅貝爾了。
於是雙方妥協,羅貝爾放棄對王位的宣稱,亨利把勃艮第公國的頭銜轉讓給他。
想到這裡,羅貝爾把目光收回來,看著自己搭在桌沿上的手,幾十年過去了,皮膚鬆了,脊樑也彎了,如今五十七歲的年齡,在這個年代已經算長者了。
他早就沒有年輕時候的野心了,年輕的時候想當國王,現在只想守住勃艮第,守住這份家業,將來傳給兒子。
但妥協歸妥協,兩家之間的裂痕從來沒有真正癒合過。
羅貝爾在法蘭西島內部一直有影響力,畢竟亨利一世作為國王,樹大招風,難免得罪人。
那些跟亨利一世不和的貴族,就會跟羅貝爾暗中來往。
就這樣,羅貝爾就這樣在法蘭西島的邊緣維持著一張不大不小的關係網,幾十年過去,這張網一直在。
只是這張網越來越稀疏。
直到最近兩年,這張網又活絡起來了。
自腓力親政以來,在法蘭西島整頓財政,撤換邑督,審判貝勒男爵,打擊強盜貴族。
腓力的新政損害了部分貴族的利益,尤其是那些跟貝勒男爵有過往來的,或者靠劫掠商路撈油水的。
這些人開始不安,害怕清算,開始找後路,但他們不敢直接反抗國王,國王的權威在法蘭西島還是很強的,那兩百個王室騎士不是擺設。
所以他們只能私底下搞些小動作。
羅貝爾看著這些信,心裡清楚得很,這些人不可靠,投機者而已。
他從來沒指望這些人替他做什麼大事,他們也沒那個本事,但這些信能讓他知道腓力在幹什麼,腓力的重心在哪裡,腓力跟誰走得近。
這就夠了。
腓力跟阿基坦聯姻,這件事對羅貝爾來說不是好消息。
勃艮第的領地在東部,跟法蘭西島接壤,跟阿基坦也接壤,如果腓力跟阿基坦結成同盟,羅貝爾就被夾在中間了。
雖然目前沒有跡象表明腓力會對他出手,但羅貝爾不得不防,他老了,兩家曾經有過恩怨,如果腓力真的想清算他,他撐不了太久。
之前他給腓力寫過聯姻信,想把女兒希爾德加德嫁給腓力,就是想試探一下腓力的態度。
沒想到那封信送出去之後,等了幾個月,巴黎那邊連個回音都沒有。
不回應就是回應了。
腓力不想跟勃艮第聯姻,不想成為勃艮第的朋友,就是這麼簡單。
羅貝爾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第戎本地的,味道很烈,能緩解他此刻的煩惱。
就在這時,門外響起了敲門聲。
「父親。」
是希爾德加德的稚嫩的聲音。
羅貝爾把桌上的密信翻過來扣住,然後把名單塞進抽屜里,順手把抽屜推緊,才開口道。
「進來吧。」
門開了,一個十二歲的小女孩走進來,穿著一件淺黃色的羊毛長裙,外面罩一件白色的小斗篷,頭髮是淺金色的,兩條辮子自然垂在肩膀上。
希爾德加德是羅貝爾和第二任妻子的女兒,也是所有兄弟姐妹之中,年紀最小的,同時也是羅貝爾最喜歡的孩子。
她長得像她母親,圓臉,大眼睛,笑起來嘴角有兩個小酒窩。
一個魅力非凡的女孩。
希爾德加德走到羅貝爾桌邊,踮起腳看了一眼桌面,但桌面已經被收拾乾淨了。
她有點失望地撅了撅嘴,然後把目光轉向羅貝爾。
「父親是在忙嗎。」
羅貝爾把扣著的密信往旁邊推了推,臉上那些皺紋舒展開了,嘴角翹起來。
「忙完了,你來做什麼。」
「晚上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吃飯。」希爾德加德說。「今天廚房做了您喜歡的烤鹿肉,還加了栗子。」
羅貝爾看著她,寵溺地摸了摸女兒的頭,動作很輕,很溫柔,跟他平時處決反叛者的力道完全不一樣。
「是你母親讓你來的吧。」
希爾德加德抿著嘴笑了一下,酒窩露出來。「我自己也想來的。」
羅貝爾伸手在她頭頂上輕輕拍了一下。「好,我晚上過去。」
希爾德加德笑了,酒窩露出來。「那我現在就告訴母親。」說完,她轉身跑出去了。
羅貝爾看著門口遠去的身影,臉上的笑容還在。
但眼睛裡有些東西已經變了。
希爾德加德,今年剛滿十二歲,聰慧,身體健康,她是羅貝爾手裡最值錢的一張牌。
但腓力卻不接這張牌。
他想起女兒剛才踮著腳看桌面的模樣,心裡閃過一瞬間的猶豫。
但也只是一瞬間。
勃艮第需要一個盟友,希爾德加德需要一個丈夫,這是她的命,也是勃艮第的命。
不能再猶豫了。
羅貝爾重新拉開抽屜,從最底下翻出一封皺巴巴的信,上面的蠟封已經被徹底拆開了。
是時候考慮香檳伯爵的提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