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種走出大帳時,芒中正指揮著兩個親衛剝狗皮。
就是昨天被他一刀斬殺的那頭獒犬。
不得不說,這頭獒犬有點嚇人,大如小牛,渾身漆黑,吼聲如雷。如果他沒有經歷過八年淬鍊,又手持利刃,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可是正如他所說,再猛的狗也是狗,一刀的事。
他沒有傳說中掌穿牛腹的神功,但他有刀。
只用了一刀,就劈開了獒犬的肚皮,腸子之類的內臟傾泄而出,心臟被劈成兩半,獒犬落地的時候就斷了氣。
芒中看著剛剝下來的狗皮,一陣陣後怕。
他昨天晚上險些和這頭獒犬一樣,被馬種開膛破肚。虧得他機靈,選擇了做馬種的狗,才保住性命。
被安排侍候馬種的兩個漢女追了出來,為馬種披上外衣。
芒中聽到聲音,轉頭看了一眼,咧嘴一笑。「怎麼,不喜歡?我給你換兩個……」
「大戰當前,不得荒唐。」馬種抬手打斷,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按我們漢人的規矩,但凡有大事,應當齋戒三日,以示對神靈的敬畏,才能得到神靈的保佑。」
芒中撓了撓頭。「說得也是,那就以後再說。」又轉頭對兩個漢女說道:「好好侍候阿尼夏戈,否則就剝了你們的皮做鼓。」一邊說,一邊晃了晃手中巨大的狗皮。
漢女嚇得魂不附體,兩腿發軟,跪倒在地。
「無弋就是無弋。」芒中啐了一口,揮揮手,將她們趕開,隨即又換了一副笑臉。「阿尼夏戈,去湖邊走走?早上空氣好,我安排人了捕魚,待會兒熬成湯,給阿尼夏戈補補。」
聽說有魚湯喝,馬種來了興趣,欣然接受。
他在西海八年,喝過西海的魚湯,和羊肉一起煮,鮮得能吃掉自己的舌頭。
魚羊為鮮,古人誠不我欺。
「注詣什麼時候來?」
芒中抬頭看看天。「最快也得中午,慢就得晚上了。」
「他是你親弟弟?」
「一個阿媽,兩個阿爸。」
「燒當羌現在的大豪是他的阿爸,你的阿叔?」馬種有些失望。他還以為打服了芒中就成功了一半呢。現在看來,最多是一小半,芒中就是燒當羌里的一個中豪而已。
羌人分很多種,一種只有一個大豪,卻可以有很多中豪和小豪。
「對。」芒中咧嘴笑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一看就是天天吃肉的羌人貴族。
「燒當羌現在有多少部落?」
「這可說不清了。」芒中撓撓頭。「我知道的也只是西海附近,太遠的,我也不太清楚。我們羌人有各自的地盤,不輕易來往的。一是互相之間提防,二是也怕引起你們漢人的注意。羌人結盟,都是要打聯合起來殺漢人,平時都是羌人殺羌人,互相殺,搶牧場和牲口。」
「西海附近有多少?」
「大的四部,小的七部,總共三四萬落吧。我們這一部最大,有兩萬落。」
「你三千落,注詣五千落,剩下的在你叔叔手中?」
「差不多。我阿叔還有三個兒子,但不怎麼行,都只有幾百落。」芒中看向馬種,笑容燦爛。「想讓燒當羌聽你的,你要麼殺了注詣和我阿叔,讓我做燒當羌的大豪,要麼擊敗月氏胡,帶著我們殺進西平。」
「赤嶺以東的羌人有哪些部落?」
「不太清楚,我和他們沒什麼來往。」
馬種沒再說。這種頭腦簡單的二百五,沒有教的必要,讓他們跟著沖就行了。
「我會迎戰月氏胡,幹掉他們!」
——
「迎戰月氏胡?」龐德面色微變。
圍在一旁的幾個什長也面色微變,面面相覷。
「令明兄,你聽我說。」馬種抬手輕壓,示意龐德不要著急。
他選擇這麼做,自然有這麼做的理由。
他在芒中營里等了一天,也沒等到注詣,只收到了注詣的回覆。注詣和芒中一樣,要他擊敗月氏胡再說,否則一切免談。
「話雖如此,還是太危險。」龐德苦笑道:「那可是月氏胡,不是普通的羌騎,以寡擊眾,勝負難料。」
一旁的什長們也點頭贊同。
他們都是精銳中的精銳,要不然不會被馬超選出來,做馬種的部曲。
八年苦練,他們的實力很強,自信心也很足。
但他們也清楚月氏胡的實力,不覺得自己能輕鬆擊敗十倍於己的月氏胡。勝肯定能勝,卻是慘勝。如果損失太大,燒當羌還能臣服嗎?
不,不會的,芒中、注詣會翻臉,反過來追殺他們,去向張既邀賞,就像當初殺麴光一樣。
面對龐德等人的擔心,馬種沒有直接反駁。
他問了龐德一個問題:「令明兄,你知道月氏胡為什麼不輕易過赤嶺嗎?」
龐德眼神閃爍,沉吟片刻,搖搖頭。「為什麼?」
馬種會心一笑。
其實他對龐德講過這件事,龐德現在裝不懂,是故意給他一個解釋的機會,以便讓其他人有信心。
「你們都熟悉月氏胡,應該知道月氏胡有一個習慣,他們可以被朝廷調遣,攻打任何人,但一般不會過赤嶺,甚至不過東峽,只在東峽以東作戰。」
「嗯,聽說過。」一個叫董武的什長點頭表示附和。
「少主,為什麼?」另一個叫牛必的什長有些心急的問道。
「你們還記得第一次過赤嶺的情景嗎?」
幾個什長互相看看,不約而同地點點頭。牛必說道:「當然記得,好幾天心慌氣短,渾身乏力,有人還發了燒,半個多月才好。」
「那還是我們慢慢適應的結果。」馬種笑道:「臨羌到龍夷不到兩百里,我們走了一個多月,每到一地,都會休息好幾天,為什麼?就是因為山勢上升,人和馬都受不了,必須慢慢適應。儘管如此,你們還是有反應,用了幾個月才緩過來。」
「原來是這樣。」董武恍然大悟,拍著手掌說道:「我還以為你思鄉戀舊,心情猶豫呢。」
馬種笑笑,接著說道:「平常走路,都是如此,如果是作戰呢?」
「所以月氏胡不肯過赤嶺,是因為他們適應不了這裡的地勢?」
「他們能適應,但需要時間。雖然時間會比你們短一些,卻還是需要幾天,無法立刻投入戰鬥。他們的產業都在東峽以東,何必過赤嶺,受這個罪呢?」
眾人這才反應過來,不約而同的露出了笑容。
他們經歷過初過赤嶺的感受,知道月氏胡越過赤嶺時會是什麼情況,就算稍好一些,也不可能一點影響沒有。果真如此的話,取勝的機會就比預想的大多了。
見眾人神態輕鬆,馬種沒有再說什麼,揮揮手,讓他們去準備。
這裡離臨羌城很近,月氏胡一路急行,也就兩三天時間。
不出意外的話,戰鬥很快就要打響,快則今天,慢則明天。
他不會給月氏胡適應時間,也不會給芒中、注詣猶豫的機會。
根據兩世經歷,他清楚從臨羌城趕到這裡,尤其是翻越赤嶺的時候,絕大多數人都會出現高原反應,就算症狀不明顯,也不適合劇烈運動。但這個時代的人不懂這些,尤其是月氏胡、羌人,他們對自然的敬畏只會讓他們這些反應歸結於神明震怒。
他就要利用高原反應帶來的神秘感,重創月氏胡,收降月氏胡,進而降伏燒當羌。
什長們各自散去,做戰前準備,只有龐德留下,繼續與馬種商量戰法。
「幼常,你準備怎麼打?」
「斬將,奪旗。」馬種豎起手掌,輕輕一揮,乾淨而果決。「就像你和我兄長當年在河東一樣。」
「有幾成把握?」
「八成,剩下的兩成看天命。」
龐德笑了,撫著鬍鬚說道:「你和我想到一起了,只是你比我有信心。我當年在河東,可不是衝著斬郭援首級去的,那只是湊巧。」
「不是湊巧,而是機會。機會來了,你抓住了,就成了。」
說到此處,馬種不由得想起了關羽。
龐德在河東臨陣斬郭援之前,關羽在白馬斬顏良,一戰成名。這一戰是如此著名,龐德斬郭援的事跡完全被蓋住,就連龐德本人也不怎麼提。
十幾年後,龐德與關羽在襄樊相遇,一番惡戰後,一箭射中關羽額頭。
但被人記住的依然是關羽斬顏良的英姿,沒幾個人記得龐德也曾陣前斬將,還戰勝過關羽,險些要了關羽的命。
所以說,成名要趁早。
只要前面的高光夠亮眼,就沒人注意到你的污點。
現在,他要打造屬於自己的高光時刻,力求一戰成名。
「令明兄,這一戰,將成為我的河東。」
龐德大笑,聲如金石裂帛,透著無盡的豪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