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了一陣,龐德去安排警戒和戰前準備,馬種躺倒,打算睡一會兒。
從昨天中午收到示警起,他就沒好好休息過。在芒中大帳里只是假寐,就算芒中腦殘粉的症狀已經很明顯,他也不敢真睡。
萬一芒中瘋了,派人來砍他西王母代言人呢。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那廝的瘋批氣質太濃了。
一想到芒中要他殺注詣的離譜要求,馬種就不寒而慄。他就知道羌人內部不和,互相殺來殺去是家常便飯,但親耳聽到芒中希望他去殺注詣的要求還是很驚訝,不得不懷疑芒中別有用心。
萬一這廝是演技派呢?
不能因為他是羌人,不識字,就認定他天生純樸,不會騙人。
那廝和純樸沒有半毛錢關係。
他離開芒中大營的時候,那些漢人眼中的哀求他全看在眼裡,尤其是竇扶夫妻倆,一直盯著他看,就差給他跪下了。
他很想救他們,但他沒有救。
他要先救自己。自己活下來了,才有機會救別人。
儘管如此,那些面孔還是揮之不去,一直在他眼前晃動。無奈之下,他只得翻身坐起,盤腿打坐,強迫自己集中注意力,考慮眼前事。
不知何時,帳外又颳起了風,下起了雪,風颳得樹梢嘩嘩作響,雨打在帳篷上呯呯不絕,就像雜亂的信息,一起湧入他的腦海,攪成了一鍋粥。
突然,他睜開眼睛,眼神驚懼。
他遺漏了一個重要的問題:如果張既要派月氏胡來,誰會是統兵將領?
騎兵作戰,將領的重要性再怎麼高估都不為過。月氏胡由誰來指揮,結果可能天差地別。
他在腦海里將張既麾下的將領排查了一番,很快就跳出了一個名字:成公英。
成公英與龐德、馬超是同齡人,也是多年的勁敵。作為韓遂的心腹,成公英的武藝並不出眾,謀略卻遠出同僚,也因此最得韓遂信任,甚至超過了韓遂的兒子韓銀和女婿閻行。
他也是陪韓遂走到最後的人。
韓遂死後,被麴演等人砍下首級,送往鄴城,成公英因此憤怒難當,立志為韓遂復仇。麴演等人謀反,蘇則、張既平叛,背後都有成公英的身影。
成公英現在是張既的參軍,沒道理不出戰。
對成公英來說,他們馬氏父子兄弟可比麴演等人危險多了,必須除之而後快。
因此,成公英應該是統兵的第一人選。
儘管馬種很有把握,他還是找到了龐德,提出了自己的疑問,想聽聽龐德的意見。
龐德幾乎沒有多想,馬種話音剛落,他便很篤定的說道:「除了成公英,不會是別人。」
「為何?」
「成公英是金城人,熟悉地形,與月氏胡多有接觸,非郝昭、費曜、夏侯儒等人可比。加之既有謀略,又有武藝,是張既身邊最適合統領月氏胡的人。就算張既不安排,他為了報仇,也會主動請纓。」
龐德看著馬種,眼神凌厲。「所以,這一戰也是你最好的機會。」
馬種點頭答應。
他本來就擬定了斬首戰術,現在知道對方可能是成公英,那就更沒有猶豫的可能了。
潼關敗績,馬氏二百餘口被殺,都是因為韓遂立場不穩,與曹操牽扯不清。作為韓遂的心腹和智囊,成公英也難辭其咎,名字早就寫在馬種的復仇名單上,而且名列前茅。
但他來找龐德,卻不僅僅是要驗證這個分析。
「張既會派盧水胡來嗎?」馬種說道:「正如你所說,成公英是本地人,既熟悉地形,也熟悉月氏胡,不可能不知道月氏胡不過赤嶺的習慣。」
「有可能,但不大。」
「為何?」
「張既的目的,是誘燒當羌與你拼命,月氏胡只是來監視。等他發現燒當羌別有用心,需要月氏胡作為主力,就算他想調盧水胡來,也需要時間,至少五天,很可能更多。假如他一開始就調盧水胡來,又何必與燒當羌做交易?芒中從南山趕來,可不容易。」
馬種仔細想了想,覺得龐德分析得有理。
面前的青海湖比後世水位更高,導致東側的赤嶺西麓幾乎沒有可以放牧的灘地,全是山地森林,也就沒幾個燒當羌人。芒中的牧場在南山,趕到這裡只能取道赤嶺東麓,所以他是在龍夷城方向出現的。
如果張既一開始就想派盧水胡來,大可不必如此費事。就算他想讓燒當羌做炮灰,召集在北岸放牧的注詣就行,沒必要讓芒中也來。
對付燒當羌,各個擊破才是上策,集中起來,反而會給他們結盟的機會。
這不符合張既的作風。
但還是那個問題,萬一呢?
張既又不是不知道羌人的德性,萬一他就是想借這個機會,先讓芒中和注詣內鬥,再和他拼命,然後一網打盡呢?
馬種有點頭疼。
他不能不多想一層。一旦算漏了,賭錯了,掉進了張既的陷阱,他這一百多人可就全沒了,連骨頭渣都不剩。
本錢小,輸不起啊。
就像丞相不用魏延的子午谷奇謀,非要穩紮穩打,平取隴右一樣。
不是不敢賭,實在是輸不起,輸了就無了。
即使如此,丞相最後還是因為用人失誤,錯過了最好的機會。
作為真·丞相粉,他無數次想像,如果丞相當時沒有用馬謖,拿下了隴右,局勢會如何發展。
也許依然很難,但肯定有機會,至少會比「出師未捷身先死」強上一些。
現在,他也面臨著和丞相一樣的處境,是賭一把,還是求穩,再苟一陣?
「慌了?」龐德輕聲笑道。
馬種眨眨眼睛,最後還是點了點頭。在龐德面前,他沒必要逞強。
「這就對了。」龐德伸手拍拍馬種的肩膀,幽幽一聲嘆息。「不知道怕,只是魯莽。知道怕,還敢往上沖,才是勇敢。」
馬種心中微動,他想到了一句類似的話。
他很快做出了決定。「明天一早,奔襲龍夷陵。」
他沒有丞相的聰明,造不出木牛流馬,苟也沒用,只會給自己理由,演變成習慣性逃避。
但他有丞相沒有的優勢,超出這個時代的武藝,和一支人數雖少,戰鬥力卻很強的騎兵。
丞相有言:白起長於攻取,不可以廣眾。人當任長,不可取短。
他做不到丞相那樣的智勇,不如老老實實的做個武勇,將自己的優勢發揮到極致。
能以力勝,又何必智取?
對馬種的果決,龐德有些詫異。「不再考慮考慮?」
「不用考慮了,管他幾路來,我自一路去。」馬種笑道:「就算張既、成公英有再多詭計,我不給他時間運籌,也是枉然。」
龐德哈哈一笑,滿意地點點頭。
——
成公英登上了龍夷城頭,遠眺西側的山口,眼神微縮。
他有些頭疼,還有些莫名的心慌。
剛到龍夷城,他就收到了注詣送來的消息。
芒中和馬種結盟了。
他並不慌張,反倒有些欣慰。注詣主動告發芒中,可見燒當羌內部的爭鬥已經激烈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大豪苦注快死了,已經鎮不住這些野心勃勃的年輕人。
藉此機會,滅掉芒中,削弱燒當羌,原本就是計劃的一部分。
否則何必大費周章,將芒中從南山調來。
唯一的問題是從張掖趕來的盧水胡還沒到,什麼時候到,他也不清楚。
這也意味著,他只能在龍夷城等。
這是當初設計的時候就知道的問題,事到臨頭,他也沒有別的辦法,只能耐心地等。
月氏胡雖有千騎,卻不肯越過赤嶺,能趕到龍夷城,截斷馬種向東逃竄的路,已經是極限了。
好在大局已定,西海雖廣,馬種卻無舟可渡,要麼向東,要麼向北。
向東會遇到他,向北會和趕來的盧水胡迎面相撞,都是死路。
最好是向東。
如果馬種選擇向東,他就有機會親手殺掉馬種,將馬氏斬草除根,趕盡殺絕。
馬騰、馬超,還有這個馬種,都該死!
月氏胡的仟長支侖走了過來,躬身行禮。「參軍,城上風大,夜裡還可能有雨,到城中休息吧。」
成公英擺擺手。「無妨,我在這兒坐一會。」他頓了頓,又道:「你們支家到湟中多久了?」
支侖笑道:「很久了,我都記不清了。」
「支家那麼多人離開了湟中,你怎麼還在?不想出去?」
「想啊。」支侖嘆了一口氣。「可我不懂佛法,也不是家主,就算朝廷招安也輪不到我。」
「這次若能殺死馬種,我給你請功。」
支侖笑笑。「多謝參軍,只怕他不會來。我聽說他們只有百十人,在西海邊這麼多年,熟悉地形,棄了馬匹,攀山而走,應該不難。」
「棄了馬,他還能跑多遠?」成公英拍了拍膝蓋。「我並非戲言,只要你們能殺死馬種,我就給你們請功,哪怕是將我的爵位讓給你也行。」
支侖收起了笑容,盯著成公英看了片刻,再次拱手施禮。「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