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公英在城頭坐了一夜。
他做了個夢,夢見韓遂乘著金光而來。等到了跟前,卻發現韓遂只有身軀,沒有首級,鮮血從腔子裡湧出來,流滿全身。
「元傑,救我!」韓遂悲鳴著,血像淚水一般,流個不停。
成公英猛然驚醒,挺身立起,拔刀四顧。
一旁警戒的親衛們看著他,眼神中滿是憐憫和無奈。
自從韓遂被殺,成公英就經常做噩夢,他們都習慣了。
這時,站在城角殘缺不全的望樓上的士卒大叫示警,伸手指著山口方向。
成公英收攝心神,伏在城牆上往遠處看。
一名騎士,帶著一匹備馬,沿著山坡飛馳而來。到了城下,騎士勒住座騎,一邊向城門走,一邊仰頭向城上張望。有士卒迎了過去,大聲問了幾句,對成公英說道:「參軍,盧水胡到了。」
成公英長出一口氣,趕了過去,盯著那騎士看了又看,確認無疑,這才問道:「統兵的是誰?」
「仟長治蒙。」
「多少騎?」
「共八百七十五騎。」
成公英滿意地點點頭,隨即又問:「什麼時候能到?」
「下半夜才到來遠舊城,人馬都需要休息,最快中午能到。不過注詣擋著路,沒有參軍的命令,我們過不來。」
成公英笑了。「你們就在來遠舊城等著,不管是馬種還是注詣,都不准過去。」
「喏。」騎士應了,撥轉馬頭,又向山口奔去。
成公英回到胡床上,輕拍著膝蓋,如釋重負。
盧水胡來得比他預計的還要快,這是一個好兆頭。
羅網已成,馬種插翅難飛。
——
騎士剛剛越過山口,下了坡,在林邊的一條小溪旁勒住坐騎,下了馬,準備讓馬喝點水,吃點草料,自己也吃點東西。
他很不高興,來回跑了六七十里,成公英居然連口吃的都沒賞。
又冷又硬的麵餅剛送到嘴邊,還沒來得及咬上一口,他忽然警醒,猛地抬頭看向兩側的樹林。
一支羽箭疾飛而至,將他手中的餅射飛。
騎士大驚失色,卻不敢動。
對方的射藝精妙,他根本逃不掉,亂動就是找死。
林中輕響,十幾名騎士從林中策馬而出,堵住了兩側的道路。他們都戴著頭盔,披著鐵甲。其中一人挽弓,其他人都手持長槊,雖然臉被面甲擋住,看不到表情,卻能感受到凜冽的殺意,讓人不寒而慄。
馬家部曲,長矛兵!
一個持槊的騎士來到騎士面前,掀起面甲,露出一張俊俏的臉,笑容燦爛,如早晨的陽光。
「在下馬種,敢問足下姓名。」
——
盧水胡的信使痛痛快快地交待了所有的消息,最後不忘罵成公英兩句,狠狠吐了一口唾沫。
馬種卻有些後怕。
真是怕什麼來什麼,張既不僅派來了成公英,還安排了盧水胡,真是趕盡殺絕,不給他留一點活路。
盧水胡已經到了來遠舊城,離龍夷城一百五十里。騎兵一天的行程,快速前進的話,半天就能到。
離他之前的位置更近,只有五六十里。
好在成公英很自信,並沒有讓盧水胡立刻投入戰鬥的意思。盧水胡也沒那麼積極,否則不會原地待命,只是派使者過來請示。
他至少還有半天時間。
龐德說道:「仟長叫治蒙,是治元多的弟弟。」
馬種心中一動。「前年被殺的盧水胡頭領?」
龐德點點頭,嘆了一口氣。「真是如你所說,張德容(張既)就是路徑依賴,一點變化都沒有。」
馬種沒時間去嘲諷張既。他翻身上馬,從一名部曲手中接過長矛。
「我先去挑戰,你們做好出擊的準備,務必一戰成功。」
龐德伸手拽住馬轡。「你一個人?」
「月氏胡不能出戰,也未必願意出戰。我一個人去,挑戰成公英,若能成功,還能和月氏胡談談。你為我押陣,如果月氏胡出城,你們再出擊也不遲。」
「縱使月氏胡不出戰,成公英也不是一個人,他不可能不帶義從、親衛,至少十餘人。」
馬種嘴角微挑,翹起踩著馬鐙的腳,又晃了晃手中的丈八長槊。「令明兄,我就是要讓你們看看,有此二物相助,騎兵的戰力能提升多少。」
龐德盯著馬種看了一會兒,鬆開了手。
他聽懂了馬種的意思。
馬種要向成公英挑戰,不僅是為了成名,更是為了提振士氣,讓這一百多部曲親眼見識一下馬鐙和長槊帶來的優勢有多大。
他們訓練了很久,卻還沒有真正用於戰場,知道有提升,但究竟有多少提升,心裡並沒有底。
上陣之時,心裡有底氣和沒底氣,完全是兩回事。
馬種是使用馬鐙的首倡者,由他來證明馬鐙的價值,天經地義。
雖然很危險,但他決定了報仇,危險就不可避免。
正如他所說,這是他的使命,沒有人可以代替。
「小心些,千萬莫要逞強。」
馬種點點頭,輕踢馬腹,衝上了山口。
龍夷城遙遙在望。
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再次輕踢馬腹,向龍夷城走去。
「上馬!」龐德大喝一聲,翻身上馬。
一百多部曲翻身上馬,豎起長槊,在龐德兩側排開,向山口緩緩走去。
——
成公英簡單吃了兩口,打算小寐片刻。
盧水胡已經截斷了馬種的去路,他現在可以不用急,在這裡等著就行。
順便看看燒當羌又想玩什麼花樣。
一群反覆無常的羌奴,還想在他和張既面前耍心眼,這次就讓他們有來無回。
幹掉芒中和注詣,昏庸老憒的苦注就沒什麼反抗之力了,剩下的那幾個兒子都是廢物,當不得大用。燒當羌除了俯首聽命,別無他法。
只是這次燒當羌人來得有點多,想全部殺掉,可能有些困難。
成公英正琢磨著,支侖快步趕了過來。
「參軍,有人來了。」
「誰?」成公英不解地看著支侖,有些失望。
本以為他是支家的後起之秀,沒想到如此浮躁,經不得事。
「馬種。」支侖看出了成公英的失望,臉色微紅。「他就一個人,來挑戰的。」
「一個人?挑戰?」
「是的,他說要向參軍挑戰。」
成公英不再多說,轉身出了帳,快步登上城牆。
扶著城牆,他看到了城外的挑戰者。
一人,一馬,一槊。
馬是白馬,高大神駿,一看就知道不是凡種。
槊是長槊,一丈八尺,槊首繫著白纓,隨風搖曳。
人是甲士,頂盔,貫甲,腰後橫刀,身姿挺拔。
看到成公英出現在城頭,騎士摘下了頭盔,露出年輕英氣的臉。
成公英眼神一緊。
他雖然不認識這個人,但很眼熟,和馬超至少有七分相似,只是更年輕,應該就是馬種了。
成公英沒說話,抬頭看向遠處的山口。
就在成公英的注視下,一個又一個身影出現在山嶺上,人人手持長槊,與城外的馬種一般。
成公英的心臟猛縮,繼而冷笑。
芒中這是找死,居然縱容馬種經過他的防線。
他求之不得。
擊殺了自投羅網的馬種後,就去討伐芒中。
「備馬!」成公英轉身下城。
「參軍,我去吧。」支侖緊緊跟上。「參軍留在城中指揮,搏殺這種粗活,交給我們這些小輩。」
成公英轉頭看著支侖,嘴角露出一絲淺笑。
支侖雖然略顯毛躁,沒什麼城府,卻不缺乏勇氣。
「放心,我雖然不年輕了,卻還上得馬,拉得弓,持得矛。」成公英的心情大好,連腳步都輕快起來。「我在鄴城時,曾隨曹公行獵,曹公命我射鹿,三發三中。」
支侖連忙說道:「參軍智勇雙全,小子早有耳聞。只是馬種來者不善,還是讓我先迎戰一陣,探探他的虛實……」
說話間,已經來到城下,成公英吩咐親衛取來盔甲,牽來戰馬,披甲上馬,又從親衛手中接過長矛,這才對支侖說道:「我知道你武藝很好,可是正因為如此,才不能讓你先出戰。萬一你殺了他,我如何能親手報仇?毋須多言,守好城池,為我掠陣。」
說完,成公英一踢戰馬,衝出了城門。
數名親衛跟著沖了出去。
支侖跺足嘆息,卻無計可施,只得一面安排人守緊城門,以防馬種沖城,一面衝上了城牆,觀看成公英與馬種對決。
他知道成公英報仇心切,也知道成公英弓馬純熟,經驗豐富,是韓遂麾下僅次於閻行的勇士,但成公英畢竟年近半百,不比當年,而馬種卻年輕力壯,正是體力最好的時候,勝負未可知。
如果成公英死了,他如何向張既交待?
他很著急,卻想不出解決的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