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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殺人還要誅心

2026-10-22 08:35:37 作者: 莊不周

  成公英衝出城門,隨即輕揮長矛,命親衛們靠後。

  他們可以掠陣,卻不能代替他上陣,更不能圍攻馬種。

  笑話,他成公英也是成名多年的勇士,豈能圍攻一個小子,縱使勝了,也為人不齒。

  既然馬種敢不帶一人,獨自前來挑戰,他就要親自迎戰,讓馬種死得心服口服。

  成公英踢馬上前,與馬種相隔十餘步,才留意到馬種手中的槊很長,足有一丈八尺,不禁一驚。

  一寸長一寸強,槊越長,威力越大,卻也越難用。能用一丈五尺的就算是高手,能用一丈八尺的寥寥無幾,放眼天下,也就那麼幾個,馬種竟有這等武藝?

  很快,他又看到了馬種腳下的馬鐙,隨即釋然,甚至有些不屑。

  騎術不精,連馬背都坐不穩,需要藉助外物,還裝什麼高手。不知天高地厚,自以為天下無敵,和當年的馬超一個德行,不愧是兄弟。

  今天就讓你死得明白,去和馬超團聚。

  他勒住座騎,厲聲喝道:「來者可是馬種?」

  馬種戴上頭盔,系好盔纓,橫槊而立。「成公英,故主首級換來的爵位香嗎?」

  成公英冷笑。「殺了你,用你的首級祭拜完韓公,我就辭了官爵。」

  「那你可能要失望了。自古邪不勝正,你給自己找再多藉口,也迴避不了你們出賣涼州的事實。一個叛徒,裝什麼義士。」

  馬種的語速不快,聲音卻很大,字字清晰,確保城上的人也能聽到。他今天來挑戰,可不僅僅是為了殺成公英,報私仇,更是要為自己立人設,做涼州的代言人。

  別再分什麼漢人、羌人、胡人啦,大家都是涼州人,跟我一起去干關東人。

  馬超之所以失敗,就是只得到了羌、氐的支持,卻沒有得到涼州漢人,尤其是士大夫的支持。

  說白了,就是只會打,不會動腦子,硬生生將自己活成了小丑。

  他不能這麼做。

  他既要報仇,也要成為涼州甚至關中的代言人,就像一百年後的苻堅,三百年後的李世民。

  一個人再猛,也只是匹夫之勇,能成多大事。

  「黃口小兒,也敢賣弄口舌!」成公英大怒,放下了長矛,催動戰馬。「受死吧!」

  面對來勢洶洶的成公英,馬种放平了長槊,夾在腋下,一手持槊,一手挽韁,操控著戰馬,只是輕輕轉身,長槊輕揮,就架開了成公英的全力一擊,順勢刺向成公英的胸腹。

  他的槊比成公英的矛長出足足三尺,後發卻先至。成公英的矛還沒能威脅到他,他的槊鋒已經到了成公英面前。

  成公英也是久經沙場的宿將,早有準備,迅速側身,避開了馬種的突擊。

  儘管如此,他還是嚇出一身冷汗,不禁重新打量了馬種兩眼。

  馬種的武藝超出了他的預期,這看似簡單的一擊時機把握得極佳,力道也不弱。今天想報仇,可能要費些力氣。

  成公英卻不知道,馬種根本沒有盡全力。

  他的話還沒說完。

  借著雙方換位,他離城牆更近,也離城上的支侖等人更近,幾乎能看清支侖臉上的驚愕。

  他厲聲大喝。「成公英,還記得北宮伯玉、李文侯嗎?」

  

  城上的支侖聽得清楚,臉頰不由得抽了抽,神色微變。

  北宮伯玉、李文侯都是湟中義從胡的首領,曾追隨段熲征戰多年,屢立戰功。後來段熲橫死獄中,他們抱怨朝廷不公,憤而起兵,又擔心自己的威望不足,便劫持了韓遂、邊章,奉他們為首。

  可是後來,韓遂反目,將他們全殺了,連同為名士的邊章都沒放過。

  雖然事情已經過去三十多年,這個仇,他們卻沒忘。

  ——

  成公英正在減速,調整方向,聽到身後馬種的大喝,心裡咯噔一下,一時竟有些不敢相信。

  馬種這是在挑撥離間嗎?

  這可不是馬騰、馬超能做的事,尤其是馬超,別說挑撥離間對手了,不被對手挑撥離間就算不錯了。潼關戰敗,歸根到底就是馬超中了曹操的離間計,和韓遂心生嫌隙。

  成公英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馬種可能比他們想像的還要麻煩,他不僅有馬超的武藝,還有馬超沒有的狡詐。

  今天必須殺了他。

  成公英振奮精神,撥轉馬頭,厲聲大喝,催馬衝鋒。

  「馬種,休要饒舌,來戰!」

  馬種也不遲疑,踢馬加速,沖向成公英。

  兩匹戰馬迅速接近,成公英突然換招,由單手持矛改成雙手持矛,矛尖斜指。

  在沒有馬鐙助力的情況下,騎士持矛而斗,通常都是左手挽韁,緊緊抓住鞍橋前端的把手,穩定身體,右手持矛突擊,以免摔倒。

  只有騎術高超的勇士,才能雙手持矛突擊。

  單手持矛,長矛的後半部分夾在腋下,即使是一丈五尺長的矛,探出馬頭的部分也有限。雙手持矛,身體前傾,才能最大限度地發揮長矛的長度優勢。

  成公英相信,馬種需要藉助外物才能坐穩馬背,可見騎術一般。自己雙手持矛,不僅能彌補長度不足的劣勢,擊殺馬種,還能發揮自己經驗豐富的優勢。

  雙手持矛,力量肯定要比單手大,變化也更多。

  矛頭斜指,架開對方長矛,就能順勢殺入,取對手性命。

  成公英殺氣騰騰,也很有信心。

  二矛相交。

  「呯!」一聲脆響,成公英的長矛被磕開,雙臂也有些發麻,身體一晃,險些從馬背上摔下去。他連忙坐穩馬背,雙腿緊緊夾著馬腹,雙手也抓住了馬鞍,回身看著馬種穩如磐石的背影,眼神驚恐。

  這豎子的力量竟然這麼大,在馬背上坐得這麼穩?

  馬種沒有回頭,但他卻能感覺到成公英的心情,不禁冷笑。

  人心中的成見就是一座大山。沒體驗過馬鐙的人,無法想像馬鐙這麼簡單的一個物件為什麼能成為改變騎兵戰術的利器。

  有了馬鐙,人馬才能合一,戰馬的體重優勢才能真正發揮出來。

  這是一道簡單的物理題,動量守恆而已。

  戰馬的體重至少是人的四五倍,甚至是七八倍,在同樣的速度下,人馬合一產生的動量是人的五倍以上,足以形成碾壓。

  雙腳踩著馬鐙,身體微微前傾,將戰馬前沖的動量完美地傳遞到對手的兵器上,產生的衝擊力會讓任何一個對手崩潰。一旦刺中對手,即使馬的速度不是很快,也足以洞穿最堅固的甲冑,給對手予重創,當場失去戰鬥力。

  寧挨十刀,不挨一槍。

  槍矛類長兵能成為冷兵器之王,絕非浪得虛名。

  成公英沒體驗過,所以他無法理解。

  人無法理解自己沒經歷過的事,尤其是經驗豐富的中老年人。

  馬種減速,調整方向,再次向成公英發起衝擊,同時不忘精神攻擊。

  「成公英,大好涼州男兒,為何要做關東人的狗?他們禍害涼州還不夠嗎?」

  成公英又驚又怒,一時竟無暇反駁馬種,只能匆忙調整方向,準備迎擊馬種的又一次衝擊。

  這一次,他看著單手持矛的馬種,竟有一種無力感。

  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才能擊敗馬種,更別說殺死馬種了。

  這個年輕人強得可怕。

  沒等成公英想出對策,雙方再一次錯馬而過,兩矛相交。

  成公英險些被馬種刺中,冒著墜馬的危險,強行側身,才算逃過一劫。雙方分開後,戰馬又奔出十餘步,他才重新坐穩馬背,看起來很是狼狽。

  城上的支侖等人看得明白,不禁愕然。

  成公英三合不勝,反而被馬種逼得手忙腳亂,這是他們未曾想到的。

  看起來,馬種不僅和馬超一樣神勇,還有可能更強。

  馬超當年與閻行比武,差點被閻行殺死。

  成公英的武藝不弱於閻行,在馬種面前卻沒有還手之力。

  這是怎麼回事,馬家真的要死灰復燃了?

  就在支侖被馬種的武藝震住時,馬種再一次來到城牆下,大聲喝道:「涼州是涼州人的涼州,是祖祖輩輩生活的土地,為何要拱手送給關東人?」

  支侖心中劇震。

  馬種這句話,戳中了他內心最隱秘的憤怒。


  雖然是胡人,但月氏胡已經與漢人並肩戰鬥了三百多年,也將自己當成了涼州的一份子。可是漢人從來沒有將他們當作自己人,只將他們當作鷹犬,招之則來,揮之則去。

  關東來的官吏如此,本地的名士也是如此,韓遂、張既都一樣。

  他們從來不承認金城、西平有今天,月氏胡也付出了無數犧牲,更別說分配應有的利益。

  他們心中只有關東的朝廷。

  他們忘了,涼州首先是涼州人的涼州,月氏胡也是涼州人,而且是更早的涼州人。

  早在漢人到來之前,月氏人就在河西生活了幾百年。

  就在支侖被馬種一語驚醒的時候,成公英舉起了長矛,發出了圍攻的命令。

  他不能再讓馬種蠱惑人心。

  他也顧不上個人名聲,現在只有一個目的,儘快殺掉馬種。

  他的部曲、親衛們見他三合不勝,早就按捺不住,做好了圍攻馬種的準備。他剛剛舉起長矛,部曲、親衛們就呼喝著,催動戰馬,放平長矛,向馬種沖了過去。

  支侖在城上看得清楚,破口大罵。

  「真不要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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