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種微微皺眉。
他之前就擔心馬翼會出事，現在從支侖口中得到了確切的消息，懸在半空的心終於死了。
但現在卻不是擔心馬翼的時候，支侖提起此事，絕非無心，而是刻意。
他們要看他的反應，看他的決定，看他會不會像馬超一樣，不顧家人的死活，決意起兵。
這個問題處理不好，沒人敢跟著他。
當初張魯身邊的人就是以馬超絕情，不顧念家人安危，不值得相信為由，導致馬超無法在漢中立足，只能遠走益州，投奔劉備。
這個理由很可笑，卻又不能迴避。畢竟對絕大多數人來說，這的確是個問題。
誰也不願意做棄子。
「他們這是想趕盡殺絕啊。」馬種輕聲嘆息，一臉無奈。「我伯父年近七十，只想過幾天安生日子，他們也不肯放過。說起來，他們還是故交，如此絕情，真是令人扼腕。」
支侖嘴角抽了抽，附和了幾句，接著問道：「馬卿要去救人嗎？」
馬種沒有立刻回答，沉吟了片刻，反問道：「當然要救，只是救我伯父之前，我要先救另外一個人。」
支侖皺起了眉頭。「還有比馬卿伯父更重要的人？」
馬種點點頭。「有的。他們既然抓了我伯父，想必也不會放過我從兄。」
支侖恍然，連連點頭。
雖然在湟中待了幾百年，但他們一直與漢人保持距離，還保留著不少自己的思維習慣，其中就包括重視青壯，輕賤老人。對他們來說，不存在什麼尊老愛幼，只看有用沒用。
與年近七十的馬翼相比，正當壯年的馬抗自然更重要。馬種這麼想，沒毛病。
「馬卿打算如何救人？若有我能出力之處，千萬莫要客氣。」
馬種笑了，舉起酒杯。「多謝支兄。我正有一件事，想請支兄幫忙。」
「你說。」
「請幫我將成公英的屍體送回去，讓他的家人安葬，再給張使君帶句話。」
「帶什麼話？」
「不要逼我。」
支侖看著馬種，等了半天，也沒見馬種繼續，才意識到馬種已經說完了，要帶給張既的話只有這四個字。他不明白馬種是什麼意思，但他聽得出馬種的無奈和決絕。再聯想到張既的舉措，也覺得張既做得有點過分。
不管怎麼說，這次是張既先動手。
他並不關心張既和馬種之間的恩怨，只要別將他扯進去就好。
他現在只想離開龍夷城，回到自己熟悉的地方去。
他就不該聽張既的。
心意已決，支侖立刻做出了決定，起身說道：「事不宜遲，我現在就走。」
「有勞。」馬种放下酒杯，拱手致謝。
——
支侖走了，帶走了成公英的無頭屍身，以及十幾個親衛的屍體。
至於成公英等人的戰馬和甲冑、武器，那是馬種的戰利品，自然要留下。
支侖還給馬種留下了一些糧食和草料。他們本來計劃在這裡待幾天，現在用不著了，乾脆留給馬種，當作見面禮，以示友善。
不到萬不得已，他不想和馬種為敵。
馬種親自將支侖送到城外，再三表示感謝，然後目送支侖等人遠去。
回到城中，龐德已經安排好了城防。「芒中至少中午才能到，你抓緊時間休息一下。」
馬種也不客氣，鑽進帳篷，倒頭就睡。
龐德已經過了嗜睡的年紀，打個盹就行。他卻正是睡得香的時候，欠不得覺，否則與人動手也就罷了，一想問題就渾渾噩噩的，腦子像是漿糊。
對他來說，兩世為人，他還是更擅長動拳頭，不是動腦子。
這幾天的思考，比前世高考還要熬人。
高考失利不會死人，現在想錯了，幾百人的性命就沒了。
這可是他最後的本錢。
——
中午剛過，馬種就被龐德叫醒了。
芒中到了。
簡單洗了臉，馬種出帳，正看到芒中帶著十幾個親衛走進城門。見到他，芒中加快了速度，趕到面前，翻身下馬，張開雙臂，大笑著迎了過來。
「馬兄，我果然沒看錯你，居然陣斬了成公英。」
馬種負手而立，一動不動。
芒中見狀，立刻收起笑容，順勢拜了下去，張開的雙臂也收攏起來，舉過頭頂，抱拳施禮，又抱著馬種的靴子猛親。
「燒當羌芒中，見過阿尼夏戈。」
馬種這才露出笑容，緩緩點頭，用腳踢了一下芒中。「起來說話。」
芒中起身，挑著大拇指，低聲笑道：「我聽說了，阿尼夏戈以一敵十，大獲全勝。佩服，佩服！」
「注詣那邊送消息了？」
「你認識這個治蒙嗎？」
「認識。我不僅認識他，還認識他哥治元多。這個沒出息的，他哥被殺還沒多久，他就做了張既的狗，真是臉都不要了。」
「要不要兵器？」馬種指著剛剛繳獲的長矛、環首刀和甲冑。
有賴於馬翼父子經商，他身邊這一百多騎的裝備極好，用不上這些戰利品，乾脆拿來當禮物。羌人雖然人多，但裝備太差，戰鬥力也大受影響。
「要，要。」芒中喜出望外，指著身邊的騎士罵道：「傻站著幹什麼，還不謝過阿尼夏戈。」
那幾個騎士也很意外，笑容滿面地躬身致謝。「謝過阿尼夏戈。」
成公英親衛的裝備可比他們強太多了，這是他們之前想都不敢想的，純屬意外之喜。
這趟沒白來。
幾個人上前，各取了一套，成公英的甲冑則留給了芒中本人。
芒中穿上甲冑，樂得合不攏嘴，一邊摸著被長槊刺穿，還沾著血跡的腹甲，一邊說道：「阿尼夏戈大氣，我是真服了。將來若是對不住阿尼夏戈，就讓我像成公英一樣，被馬卿一槊挑了。」
「一言為定。」
「呃……」芒中抬起頭，有些惶恐。他剛才只是順嘴說說的，並沒想當真。可是迎著馬種的目光，他又不敢否認，一時有點尷尬。
馬種輕哼了一聲，神情不屑。
芒中被激怒了，揚揚眉，大聲說道：「一言為定就一言為定。我芒中雖是羌人，卻也是有卵子的男人，說出去的話，撒出去的尿，沒有收回的道理。」
馬種拍拍芒中的肩膀，將他拉到一旁坐下。「我有事要和你商量，一邊吃一邊說。」
「好。」芒中挺著胸脯，大聲答應。
牛必安排人宰了羊，準備了午餐，馬種與芒中對面而坐，一邊拿著小刀割肉，一邊說話。
殺了成公英，又逼退了月氏胡，接下來就該解決燒當羌和盧水胡了。
燒當羌的戰鬥力不高，但勝在人多，西海一帶更是燒當羌的牧場。他想在這裡立足，不可能不與燒當羌打交道。但燒當羌也不是良善之輩，想得到他們的支持，就不可避免地要付出代價。
看看芒中就知道了，別看他表現得很浮誇，他真正認可的只有兩件事：一是強大到能威脅他性命的武力，二是實實在在的利益。
但他給不了燒當羌那麼多利益，也不想雨露均施，只能選擇一個。
芒中是第一選擇。
馬種開門見山，張既答應你們的條件，我也可以答應你，但你也要表現出足夠的誠意。
芒中大口大口地吃著肉，滿手是油，忙得沒空回答馬種。馬種也不著急，一邊吃，一邊靜靜地等。過了好一會兒，芒中吃飽了，擦乾淨短刀，收入鞘中，又在皮袍上擦了手，這才抹抹嘴，漫不經心地說道：「阿尼夏戈要什麼樣的誠意？」
馬種打量著芒中，突然笑了兩聲。「想做我的狗嗎？」
芒中不以為忤，反而挑了挑濃眉。「什麼樣的狗？只會舔靴子的，還是能咬人的？」
狗是羌人放牧的好幫手，羌人不以狗為賤，反而看成是一種認可。
「你能咬人嗎？」
芒中翻了個白眼。「那要看咬誰了。如果是阿尼夏戈，我肯定不敢，怕崩了牙。換一個人，不好說，我可能會撕破他的喉嚨。」
「我也希望你能咬人，但我還沒見過你的實力，不如從簡單的做起。你先做舔靴子的狗，將來再看能不能咬人，又能咬什麼樣的人。」
芒中斜睨著馬種，眼神兇狠。「舔靴子的狗有什麼好處？」
「你有多少落？」
「上次說了，三千落。」
「你每年給我三千隻羊，五百頭牛，一百匹馬，我就讓你到臨羌放牧。有人欺負你，我來對付，其他的自己負責。」
芒中盯著馬種，眉頭緊皺，摸著雜亂的鬍鬚，又道：「如果幫你咬人呢？」
「隨我征戰的，不用交牛羊，自備馬匹，我提供甲冑、兵器和糧食，平時管飯，打贏了有戰利品，立功了有賞錢，殘了、死了有撫恤，家屬有保障，子女養到成年……」
芒中笑出聲來。「真有這麼好？」
「沒你想的那麼簡單，先要打贏才行。」馬種聲音不大，卻極傷人。「你的部下符合要求的不多，最多也就一成吧。所以，你想做咬人的狗，還不太夠格。」
芒中微怔，隨即臉色通紅，「騰」的站了起來。「阿尼夏戈這麼說，未免太傷人了。」
馬種伸手一指旁邊的牛必等人。「你隨便挑一個，能打贏，我給你舔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