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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喪家之犬

2026-10-22 08:36:04 作者: 莊不周

  馬種站在城頭,看著芒中像喪家之犬一般匆匆離去,心裡忽然有些擔心。

  他原本很不喜歡芒中,一度起了殺心,但相處幾日後,他的心態略有改觀。

  芒中粗魯、野蠻、殘忍,為了奪權,甚至可以殺異父同母的弟弟,還有各種見不得光的小心思。

  但他分得清利害,是一個可以爭取的盟友。

  如果他能控制住自己的部落,不僅可以擋在他與注詣、治蒙之間,充當警戒,還可以牽制注詣,讓他可以放心的面對治蒙率領的盧水胡。

  但他有一種不祥的預感,芒中離開大營一天,給了注詣機會,可能已經失去了對部落的控制。

  他沒見過注詣,但是從兩次邀注詣來見卻未能成功看,注詣要比芒中更有城府。這樣一個人,不可能不知道芒中的心思,也不可能放過機會。

  本著做最壞打算,盡最大努力的原則,他現在只能認為注詣已經控制了芒中的部落。

  安排芒中趕回去,只是聊勝於無罷了。

  趕得上更好,趕不上,芒中灰溜溜的回來,也會老實些,不會三心二意,在背後捅他一刀。

  龐德再次回到城頭。「赤嶺以西減半,是不是太少了?就算燒當羌有兩萬落,一年一萬隻羊,一千五六百頭牛,三四百匹馬,連千騎都養不起。」

  「這只是他們要交的稅。」馬種解釋道:「不夠的部分,可以用交易的方式獲取。」

  「用涼州的貨物和他們交易?」

  「山東的。」馬種露出了一絲狡黠的笑容。「山東富庶,出錢出糧,山西精悍,出人出馬,公平合理。」

  龐德啞然失笑,撫著鬍鬚,想了片刻。「只怕朝廷不會答應。」

  「他們會答應的。」馬種胸有成竹。

  他太清楚那些人了。別看他們嘴上義正辭嚴,該跪的時候比誰跪得都快。生死存亡面前,能堅守氣節的永遠只是少數人。再說了,他們都向曹氏稱臣了,還有什麼氣節可言。

  

  有氣節的都被殺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利益為先的苟且之徒。

  先向他們展示強大的武力,再象徵性的做一點讓步,他們就會心悅誠服的獻上膝蓋。

  見馬種主意已決,龐德也不再勸。「你睡一會兒吧,我來守夜。」

  馬種點頭答應,轉身下城。

  他和龐德之間沒什麼好客氣的,各施其責,默契配合。

  ——

  洗漱完畢,馬種卻還是睡不著。他索性盤腿而坐,取出一支箭,在地上畫出示意圖,仔細揣摩雙方的位置和兵力,以及可能的變化。

  其實該算的都已經算過了,但他還是不太放心,生怕有什麼遺漏。

  他很清楚,他面對的不是芒中、注詣或者治蒙,而是張既。

  張既調集了這麼多人馬來圍剿他,不會是心血來潮,倉促行事,而是一心要撲殺他,永除後患。

  成公英意外戰死,張既布下的天羅地網出現了一個缺口,但絕不至於全面崩潰。

  事實上,主動權依然在張既手中。支侖撤回臨羌後,大概率不會再退,而是在臨羌待命,阻止他進入臨羌的同時,也為張既請旨爭取時間。

  如果芒中、注詣和治蒙等人也失手,張既會毫不猶豫的請旨,出動金城、武威一帶的駐軍。

  想活下去,他不僅要勝,而且要勝得漂亮,收服燒當羌,否則就會成為燒當羌的獵物。

  張既甚至不用出兵,只要給點利益,燒當羌就會追著他不放,直到將他咬死。

  注詣必須死。

  只有殺死注詣,扶立芒中為燒當羌大豪,他才有可能以小搏大,將有兩三萬落的燒當羌變成自己的附庸,從而在西海站穩腳跟。

  反覆斟酌了一番後,下定決心,馬種倒頭就睡。

  ——

  一覺醒來,天色已經大亮。

  馬種神清氣爽,起身走出大帳,董武帶著幾個人煮奶、準備早餐,收拾兵器和馬匹,聽到腳步聲,立刻迎了過來,躬身行禮。

  「少主。」

  馬種點頭致意,看看四周。「龐督呢?」

  「他帶人出去偵察了,應該就在山口。」董武伸手指了指遠處。


  馬種順著他的手指看了一眼,看到了兩個身影,欣慰地點點頭。有龐德在身邊,他可以不用操心這些瑣碎軍務,全力以赴的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請龐督回來,一起朝食。」

  「喏。」董武打了個手勢,便有人奔上城頭,用旗語與龐德聯絡。

  不一會兒,龐德策馬進了城,來到馬種面前,翻身下馬,搓搓手,打量了馬種兩眼。「睡得還行吧?」

  「我睡得很好。」馬種也打量了龐德兩眼。「令明兄卻辛苦了,一夜沒睡吧?」

  「眯了一個時辰。」龐德哈哈一笑,揚揚手,表示不礙事。他這個年紀,睡眠已經很淺了,隨時都可以打盹,讓他躺在榻上,反而睡不著。

  有騎士拿過煮好的奶和麥餅來,馬種和龐德一人一份,一邊吃,一邊交流情況。

  總的來說,今天夜裡很安靜,沒有發生任何事。

  但安靜的背後,卻暗藏殺機。

  一百多騎,即將面對數十倍於己的羌胡,是個人都不可能心如止水,緊張在所難免。如果處置不當,極有可能出現潰逃甚至營嘯。

  好在這些人都是跟隨馬超、龐德多年的精銳,昨晚又被馬種打了一針強心劑,情緒很穩定。加之馬種趕走了芒中,龐德親自守夜,他們可以安心的休息一夜。現在養足了精神,不僅不緊張,反而有點亢奮,迫不及待的想上陣交鋒,一展鋒芒。

  這一點,從將士們的臉上可以看得出來。

  「今天是你第一次統兵作戰,但你不必緊張,跟隨自己的本心去做就行。」龐德拍拍馬種的肩膀。「我相信,今天這一戰會非常精彩,馬家的戰旗,將再一次在涼州飛揚。」

  馬種笑了笑,點頭答應。

  ——

  吃完了飯,所有人輕裝上陣。帳篷之類的物資都不帶,除了甲冑和武器,只帶三天的乾糧和馬料,其餘的全部封存在龍夷城。

  如果取勝,有大量的戰利品等著他們享用,不在乎這點東西。

  如果戰敗,那就更用不著了。

  當然,在絕大部分將士的腦海中,根本沒有失敗的可能,他們這一去,就是要斬將奪旗,然後痛痛快快享受一番的。在西海這段時間,雖然吃喝有馬翼供應,其他的享受卻談不上,他們都憋了一肚子火。

  跳上戰馬,衝出了龍夷城,馬種再次奔上了山坡,看到了浩渺的西海,豪情陡生。

  此去,定當旗開得勝,馬到成功。

  「走!」馬種大喝一聲,率先策馬衝下了山坡。

  董武掌旗,緊隨其後。

  龐德與一百多騎士緊緊跟上,人如虎,馬如龍,戰意凜然。

  ——

  芒中蹲在山坡上,看著遠處的大營,臉色陰沉而蒼白,手指不受控制的顫抖。

  幾個部下牽著馬,藏在不遠處的樹林中,竊竊私語。有人看大營,有人偷偷看他,眼神惶恐不安。

  昨天半夜,他趕回大營,卻發現大營已經換了主人,最大的那面繪有野狼頭的羊皮大纛變成了注詣麾下悍將孤查的野氂牛戰旗。

  他不敢相信,更不敢去確認真偽。他擔心自己一旦進了大營,就再也出不來了。

  孤查身高九尺,力大無窮,脾氣暴躁,比他還要殘忍,像一頭隨時會暴走的野氂牛。和這樣的人講道理,和尋死沒什麼區別。

  他不恨注詣,也不恨孤查。

  哪怕都是羌人,互相之間也沒什麼情義可言,為了利益出賣彼此是家常便飯。他想借著馬種的力量殺注詣,注詣偷他的大營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要怪,也只能怪自己太大意了,居然離開大營那麼久,給了注詣機會。

  他知道注詣陰險,卻沒想到注詣會這麼機靈,行動如此果決,居然派來了孤查這樣的野獸。

  怎麼辦?

  雖然馬種說,即使他失去了部落,也會收留他,他卻不好意思再回去找馬種。

  就算是做狗,他也要做能咬人的狗,而不是只會搖尾巴的寵物狗。

  可惜了,難得遇到這麼好的機會,沒曾想一時失誤,便輸得精光。

  芒中嘆了一口氣,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塵,決定回自己的牧場去,看看還有沒有人願意跟著他。做不成大豪、中豪,做個小豪也行,最多離西海遠一點,離注詣遠一點。


  「大豪,你看。」一個隨從忽然驚叫起來,伸手指著遠處。

  芒中舉目一看,只見幾名騎士奔馳而來,一邊跑一邊打量著四周,其中兩騎是貼著林邊,鷹隼般的目光在樹林中掃視。在他們的身後,隱隱能看到一面戰旗,還有滾滾的煙塵。

  「馬種來了。」芒中驚呼,心跳加速。

  他沒想到馬種會真的主動迎戰,而且來得這麼快,只比他晚了半天。

  剎那間,他閃過一個念頭,或許自己應該迎上去,請馬種先殺死孤查,幫他搶回部落。

  可是轉頭一想,他又打消了這個主意,悄悄地對部下打了個手勢,退回樹林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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