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芒中的大營還有數里,馬種就收到了游騎的報告。
西海岸邊立起十幾根木桿,每個木桿上都掛了一顆首級,都是芒中麾下的大小頭領。因為對方的游騎守得緊,無法靠近,也就無法確定這些首級中有沒有芒中本人。
雖然有心理準備,馬種還是很自責。
是他低估了對手,沒有及時讓芒中趕回去,這才導致重大變故,剛剛好轉的形勢瞬間惡化。
現在,他不僅要面對盧水胡和注詣,還要先擊敗注詣派來占據芒中大營部將。
短短百里之路,三個對手,連續作戰,他連喘氣的機會都沒有。
但他臉上看不到任何風浪,因為他昨天夜裡已經想過了,並且做好了預案。
本著諸葛一生唯謹慎的習慣,以及我軍一向秉持的料敵從寬原則,他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剩下的,就是最大的努力。
「緩步前進,保持警戒,準備戰鬥。」馬種平靜地下達了命令。
「喏。」牛必晃動手中的戰旗,同時大聲呼喝,將馬種的命令傳達給每一個人。
騎士們換上戰馬,戴上頭盔,同時將弓囊、箭箙挪到合適的位置。
因為人少,又全是精銳,馬種有充足的馬匹可用,每人配備了兩匹馬,一匹戰馬,一匹備馬,還有幾十峰駱駝。駱駝能馱重物,適合長途行軍,情況緊急時,也能充當戰馬。
備馬也是好馬,與戰馬的區別只是馱甲冑、乾糧等個人物品,用於平時騎乘,負擔大一些,體力消耗大一些。
這麼做的目的,就是為了保證戰馬有充足的體能作戰。
隊伍的龐德收到消息,策馬趕了過來,與馬種並肩而行。「怎麼了?」
馬種平靜地說道:「游騎說,西海邊樹起了十幾根木桿,挑著首級,芒中的大營應該沒了。」
「哦。」龐德神色一緊,隨即又問道:「你準備一路打過去?」
「是。」
「連續作戰,又都是以少勝多,體力跟得上嗎?」
「走一步算一步。」馬種微微側身,與龐德附耳私語。「士氣宜鼓不宜泄,羌人戰鬥力有限,現在又內鬥,正是我們藉機立威的時候。如果傷亡不大,就趁勝進逼來遠舊城,與盧水胡交鋒。如果傷亡太大,見好就收,等盧水胡來攻。」
龐德側臉看看馬種,含笑點頭。「我到前面看一看。」
馬種答應了。
龐德帶上親衛,加快速度,向前奔馳而去。
——
燒當羌大營中,竇扶捧著酒壺,戰戰兢兢的站在帳門外,不時地偷偷看一眼遠處。
他的臉上多了兩道傷,是鞭子抽的,皮開肉綻,已經化膿,腫得臉變了形。
但他還算是幸運的,至少還活著。自從孤查帶著人偷襲了芒中的大營,一天時間,已經殺了上百人。芒中的親信幾乎被他殺光了,剩下的人不是被嚇破了膽,不敢吱聲,就是心甘情願的歸降,認孤查為新的主人。
對竇扶來說,誰是主人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能不能活下去。
此時此刻,他心裡還有一個隱秘的期望,如果馬種、龐德能來,殺了孤查,成為他們新的主人,或許他的日子會好過一些。馬種、龐德和他一樣是漢人,多少有一點惻隱之心,不會像芒中、孤查這麼殘忍。
馬種救了他們夫妻,龐德還給了他一件舊襖,現在就穿在他的妻子身上。
「想什麼呢,叫你也聽不見。」沉重的腳步聲響起,一個高大的身影從牛皮大帳里鑽了出來,出現在竇扶面前,聲如悶雷。
竇扶兩腿發軟,卻不敢跪下,堅持著站穩身體,腰彎得更低,雙手將酒壺高高捧起。
孤查接過酒壺,喝了一大口,又將酒壺擲回竇扶手中,抬頭看了一眼平靜的西海,又轉頭看向東南方向。
他身高近九尺,披頭散髮,眼如銅鈴,一蓬亂糟糟的鬍鬚中,有一張闊口。
「你見過馬種?」孤查扶著近一人高的狼牙棒,沉聲問道。
竇扶愣了一下,才明白孤查是問自己,連忙點頭道:「見過。」
「他有多高?」
「大概……」竇扶抬起頭,怯怯地看了一眼孤查,抬起手,在自己頭頂比劃了一下。「比我高一頭。」
「力氣大嗎?」
「不知道。」竇扶搖搖頭,隨即又補充了一句。「但他的刀很快。」
「刀?」孤查冷笑一聲,提起狼牙棒,重重地頓了一下。「刀再快,還能快過我的棒子?他不來就罷,來了,我就砸碎他的腦袋,插在旗杆上,風乾了再給張既送去。」
竇扶沒敢吭聲,眼角餘光掃過孤查的大腳和狼牙棒,看到了狼牙棒上粘著的一塊頭骨,嘴角不由自主地抽了抽。
——
馬種很快就見到了西海邊的首級。
首級的血已經流幹了,眼睛閉著,臉色慘白。插入脖頸的連皮樺樹幹被血染紅,又經過夜雨的洗刷,斑駁中帶著幾分血腥。
看著有些眼熟,馬種想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這人是誰。
為芒中守衛大帳的頭領,相當於部曲督。芒中不在大營的時候,他算是芒中的代言人。
沒走多遠,馬種又看到了第二顆首級。
這是一個老人,鬚髮花白,臉上也有很多皺紋,看起來有五十多。對羌人來說,這是絕對的老人。雖然已經死了,但他的眼睛卻還睜著很大,嘴巴微張,仿佛死之前還在怒喝。
與第一顆首級不同,這顆首級只剩一半,前臉還算完整,後腦卻破碎不全,腦漿不翼而飛,只剩下一個空洞,估計是被什麼鳥吃了。
龐德拈起一塊白色的骨片。「這是被人用重器擊碎了頭骨,對手力氣很大,一擊斃命。」
馬種盯著頭骨看了一會兒。「狼牙棒?孤查?」
他之前聽龐德說過,注詣麾下有個勇士,名叫孤查,身高九尺,外號野氂牛,人也像頭野氂牛,兇殘好殺,喜歡用狼牙棒敲碎敵人的首級。
「應該是他。」龐德吐了一口濁氣。「看來注詣這次不僅要奪芒中的部落,更要將芒中趕盡殺絕,居然派出了孤查這樣的凶人。」他伸手指了一下遠處的首級。「芒中的舊部幾乎都被殺光了。」
「有芒中嗎?」
「前面幾個沒看到,應該沒有。」
馬種忽然心中一動。「這麼說,這是一個好機會。」
「什麼好機會?」
「收服芒中的好機會。」
龐德會意,隨即又道:「不僅如此,還是折斷注詣一臂的好機會。我去會會孤查,看能不能宰了他。幹掉他,或許能嚇住注詣。」
馬種贊同龐德的分析,但他不同意龐德的決定。「令明兄,還是我來吧。我知道你英勇不減當年,但孤查與眾不同,不能有任何閃失。我們不僅要勝,還要勝得乾淨利索,最好是一擊得手。」
龐德扶須而笑。「你說得對,我有把握殺他,卻沒把握一擊得手,還是你來吧。」他搖搖頭。「拳怕少壯,尤其是遇到這種野氂牛,我不如你。」
馬種拱手,又道:「芒中或許就在附近,你安排幾個人去找找。我去挑戰,看孤查敢不敢出來。」
龐德點頭答應,叫過一名什長,讓他帶人去林中尋找芒中。
馬種帶上牛必等人,加快速度,向隱約可見的大營奔馳而去。
——
孤查站在營中,遠遠地看到了馬種一行十餘人,心中大喜。
「來人,牽我的白駱駝來。」
有兩個羌人士卒牽來了白駱駝。這峰白駱駝高近一丈,加上駝峰,比孤查還高出一大截。孤查摸著白駱駝的鼻子,白駱駝也親近的湊了過來,順從地臥在地上。
士卒為白駱駝備鞍,孤查跨腿坐了上去,白駱駝起身,孤查原本就很高大的身軀變得更加偉岸,看得一旁的竇扶心頭一片死灰。
就算馬種武藝高強,刀法快如閃電,也拿孤查沒什麼辦法。
孤查坐在駱駝上,馬種的刀根本砍不到他。
指望馬種來拯救他們的希望還沒出現就落空了。
有羌人士卒為白駱駝系好肚帶,另一個羌人士卒送上了狼牙棒。孤查提棒在手,放聲大笑。「我不欺負他,他帶多少人來,我就帶多少人迎戰,讓他死得心服口服。」
說著,他招呼一個百夫長,帶著一百多騎,出了營地,向馬種迎去。
號角聲響起,彼此呼應,大營一陣騷亂,又很快平息。
——
馬種勒住坐騎,看著迎過來的孤查等人,口中嘖嘖有聲。
這匹白駱駝太好看了。高大,神駿,不亞於一匹高頭大馬,怪不得哥舒翰要用青海白駝來傳遞軍機,就連金庸都要讓西毒歐陽鋒騎白駱駝。
是真好看啊。
有機會,我也要組建一支白駝軍。
「有沒有人想試一試?」馬種對牛必等人說道。
騎士們面面相覷。
他們自詡勇士,但對手也不是弱手。
孤查素有悍勇之名,又騎著這麼高的白駱駝,連人帶駝,比他們騎馬高出一半。孤查手中的狼牙棒有一人高,配合他的手臂,掄起來的範圍比普通人大一圈。
這要是被他砸一下,就算只是砸中槊柲,只怕也會震出內傷。
牛必咬咬牙。「少主,我來試試他的身手。」
「你打算怎麼試?」馬種笑嘻嘻地說道,臉上看不出半點緊張。
其實他也緊張,但越是這個時候,他越是要表現得輕鬆,否則其他人就更緊張了。
「呃……」牛必愣住,半晌才道:「少主,你說怎麼試?」
馬種哈哈一笑,踢馬上前。「還是我來吧,你們睜大眼睛看著,待會兒要考。」
「喏!」牛必等人齊聲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