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豪!」帳中驚呼聲一片,芒中的部下都驚呆了。
他們知道芒中和馬種結盟了,卻沒想到芒中會心甘情願的做馬種的狗。
雖然對羌人來說,做狗並不意味著卑賤,更多的是表示忠誠。
但芒中做馬種的狗?他可是一心想做燒當羌大豪的人啊。
芒中跪在地上,一動不動。
他的部下不清楚,他自己卻清楚得很。事情到這一步,他除了依附馬種,做馬種的狗,已經沒有其他的選擇。
他的親信都被孤查殺掉了,首級還插在樹杆上。剩下的不是不夠忠誠,就是能力有限,指望他們和注詣斗是不可能的。唯有抱緊馬種的大腿,他才能在西海活下去,才能將注詣的首級插在矛上。
就像帳外孤查的首級一樣。
如果說,他來的時候還有些猶豫,還想和馬種談談條件。看到孤查的首級時,他一點想法也沒有了。
他知道孤查的實力。
孤查可不是成公英那樣的老將,他正當壯年,天生神力,他的部下一起上,也不是孤查的對手。知道注詣派孤查來奪他的大營時,他連反抗的勇氣都沒有,直接躲起來了。
可是孤查在馬種面前,一樣是身首異處。
這樣的勇士,放眼天下,還能找到第二個麼。
他不覺得。
馬種彎下了腰,用腳尖挑起芒中的下巴,盯著芒中的眼睛。「你還能咬人嗎?」
「能!」芒中咬牙切齒。
「行,我給你一個機會。」馬種站起身。「你挑一些人,在前面偵察。」
「我能帶多少人?」
馬種掃視了一圈,目光從芒中的部下臉上掠過。「他們還是你的部下,你覺得誰能用,就帶上誰。」
芒中的心思,他大概能猜得到。他也沒興趣直接指揮芒中的部下,借著這個機會,能將漢人的控制權奪過來,他已經很滿足了。
羌人還是很重血統的,他一個漢人,直接做燒當羌的大豪不太合適。
芒中大喜,心裡一塊大石頭落了地。他站起身,指了兩個人。「你們帶著人,跟我走,剩下的人守護大營,殺牛宰羊,等著為阿尼夏戈慶功。」
羌人們互相看看,七嘴八舌地答應。
從現在開始,他們又回到芒中麾下了。
芒中轉身,對竇扶擠出一絲笑容。「以前有對不住的地方,如果我還能活著回來,一定想辦法補償你。」
竇扶盯著芒中看了一會兒,輕輕哼了一聲,心裡卻是樂開了花。
——
坐在火塘前,正敞著懷吃肉的注詣突然打了個寒戰,割肉的小刀一抖,在左手上劃出一道口子,鮮血流了出來,滴在火中,「滋啦」作響。
注詣放下肉,將受傷的手指伸進嘴裡吮著,感受著血腥味在口腔內瀰漫開,心裡越發不安。
孤查今天沒有送消息來,不會是出了什麼事吧?
被芒中和馬種殺了?
念頭一起,注詣就搖了搖頭,否決了這個可能。他相信孤查的能力,就算芒中有馬種幫忙,能夠打敗孤查,殺死孤查的可能性也不大。
那就是孤查叛變了,打算將芒中的部落據為己有,做一個中豪?
這個可能性不僅有,而且很大。
果真如此的話,那倒沒什麼。能派孤查去,注詣就有讓孤查獨立的打算。孤查殺了芒中,到時候部落里的長老們肯定要說話,芒中畢竟是他的兄長,他的父親也會殺幾個人平息憤怒。
是他們殺了孤查,還是孤查殺他們,那就不重要了。
注詣想了一會,取過一塊餅,用刀上的油脂擦乾淨,又將餅塞進嘴裡,起身出帳,看著夕陽下的西海,皺了皺眉。
夕陽很美,將西海照得一片通紅,注詣卻不由自主的想到了鮮血。
他低頭看了看已經不再流血的手指,略作思索,叫過一個侍從。
「傳我的命令,今天夜裡加強警戒,派雙倍的人。」
侍從應了一聲,轉身剛要走,又被注詣叫住了。「你連夜趕到來遠舊城,請治蒙仟長明天一早趕到這裡,我們一起去龍夷城,圍剿馬種。他休息了兩天,也差不多了。」
侍從再次答應,牽過戰馬,飛身上馬,急馳而去。
注詣背著手,看著落日和晚霞,眉頭皺得很緊。
他要去龍夷城,不是想殺馬種——那是治蒙的事——他想殺芒中。借著芒中與馬種在一起的機會,殺掉芒中,爭奪下一代燒當羌大豪的對手就少了一個,而且是最有野心的一個。
芒中看起來很傻,但他知道芒中不傻。
不僅不傻,還很狡猾。
這樣的人,和漢人勾結到一起,對他來說,可不是好事。
——
子夜時分,一場大雨如期而至。
馬種一行借著雨勢,鑽進了赤嶺西麓的樹林。
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夜裡行軍,還在樹林裡,極度危險。可是對馬種來說,有個難得的優勢。他們在這一帶多年,熟悉地形,閉著眼睛都能找到路。
這一片山嶺已經是赤嶺的北段,山勢漸緩,人和馬走進來還算穩當。反倒是白駱駝有點麻煩,因為過於高大,很容易碰到樹枝。虧得這白駱駝溫順,一路走來,竟是一聲不吭。
在此之前,馬種很難想像,孤查那頭野氂牛的坐騎居然和他性子完全相反。
到達預定位置後,雨也小了,籠罩在頭頂的烏雲漸漸被風吹散,露出一點亮光。借著這絲亮光,馬種向遠處看去,岸邊的沙地上沒有羌騎的影子,應該都去躲雨了。
「芒中。」馬種低聲叫道。
「阿尼夏戈。」芒中應聲出現,他一直在馬種身後不遠,只是沒有出聲。
「累不累?」
「阿尼夏戈有什麼安排?」芒中難得的機靈,聲音卻有些疑惑。「要我值夜嗎?」
馬種點了點頭,伸手在芒中的肩膀上輕輕按了一下,又抬手指向天空的殘月。「月落一指高的時候,找龐督換防。」
芒中眨了眨眼睛。「讓龐督休息一夜吧,我看他也累了。我值夜,天亮的時候叫你們。」
馬種略作思索,便接受了芒中的建議,揮揮手,示意芒中去安排。
芒中躬身施禮,轉身走了。
趙武湊了過來。「少主,我去跟著他吧。」
「不用。」馬種低聲說道:「他現在一心要殺注詣報仇,背叛我沒有什麼好處。信他一次,以後好相處。你們好好休息,明天準備大戰。」
趙武沒有再說什麼,牽著白駱駝,找了一個乾燥的山洞,讓白駱駝臥倒,又在內側鋪好了毛氈。
「少主,可以休息了。」
馬種「嗯」了一聲,卻沒有立刻進去,他招呼牛必等人,高一腳低一腳的向前走去。沿途不少騎士在找地方休息,他們默契地散在兩側,中間離出一條夾道。看到馬種走來,他們紛紛起身,輕聲招呼。
馬種一邊走,一邊詢問情況。
在路上,他已經和不少人聊過,大致情況也都了解了,但該走的程序必須走完。
這關係到人心士氣。
明天可能要與注詣交戰,注詣不是成公英,更不是孤查,不太可能給他單挑的機會,大概率會有一場以寡敵眾的惡戰。這時候,信心和士氣非常重要。
他擊殺孤查後,龐德率部突襲孤查的部下,就是給騎士們信心的一個必要步驟,讓他們時隔八年之後見見血,對自己的武藝心裡有數,敢於面對敵人,並有必勝的信心。
他現在走訪,則是讓騎士們對他有信心,相信他們是一體的。跟著他,能擊敗任何敵人,取得最後的勝利。
信心不能決定一切,但信心可以加成士氣,最終轉化成戰鬥力。
走到一半,眼看著就要走到龐德跟前時,馬種突然聽到一聲嘟囔。「少主,讓燒當羌值夜,能行嗎?」
馬種停住腳步,看向說話的騎士,立刻認出了他。
「段義,你懷疑我?」馬種輕聲笑道。
「豈敢,我只是擔心燒當羌。這些羌人向來無信,我信不過他們。」
馬種對段義擺擺手,示意他讓開一點,然後挨著他坐了下來。段義受寵若驚,咧著嘴,無聲地笑了。
「受傷了嗎?」
「中了兩箭,但沒受傷,羌人一心逃命,射出的箭和女人的指頭一樣軟,只能撓癢。」段義心情愉悅。「少主,我殺了三個羌人,可惜都是追殺的,沒有一個是正面挑殺的,你教我們的沒用上。」
「明天會有機會的。」馬種將手放在段義的膝蓋上。「你剛才說得對,羌人經常背信棄義,但他們不傻。他們知道什麼時候可以背叛,什麼時候不能背叛。你想想,現在芒中背叛我們,然後怎麼辦?」
段義摘下頭盔,撓撓頭。「少主說得對,按理說,芒中現在不會背叛我們,可是羌人野蠻,誰知道他們會不會腦子抽風?」
「是人,都會腦子抽風,不僅羌人如此,氐人也如此,漢人也不例外。比如說韓遂,兩軍交戰,你說他腦子抽什麼風,居然和曹賊在陣前敘舊,你信嗎?」
段義嘆了一口氣,沒說話。
他是武威人,原本對韓遂印象很不錯,結果因為韓遂,潼關之戰大敗,涼州軍一潰千里,短短几年間就灰飛煙滅。韓遂死在金城,馬超遠走益州,其他諸將也是或降或亡。
「以後不要說這類話,我們都是涼州人,不要分什麼羌人、氐人或者漢人。」馬種伸出手掌,又慢慢握成拳頭。「五根手指,握成拳頭才能打人,分開,只會被人一根一根的撅斷。」
「不分漢胡,都是涼州人?」段義有些遲疑。
作為漢人,他一時還無法接受與羌人、氐人平起平坐,哪怕袍澤中就有羌氐。
「你知道羌人的祖先是誰嗎?」
「不是說無弋爰劍嗎?」
「那是後來的,羌人的始祖,可以追溯到炎帝。」馬種笑笑。「炎帝姓姜,姜者,羌女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