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種翻身下了白駱駝,扶起竇扶,連聲安慰。
時隔兩日,再見竇扶,他也有些感慨。
這兩天看到了太多的死亡,突然看到幾個舊相識,很難讓人不心生感慨。
「你們都還好嗎?」
竇扶苦笑。「我們能有什麼好不好的,能活著,就是好的。昨天中午孤查來,就在這座大帳里,殺了幾十人。」
「是麼?」馬種收起不必要的情緒,拉著竇扶問起了芒中離開後的情況,尤其是芒中收到成公英首級之後的舉措。他一直懷疑芒中不老實,沒有按照他的要求做,只是無從驗證。現在遇到竇扶,終於有機會問了。
竇扶把情況大致說了一遍,雖然沒什麼細節,卻也證明了馬種的疑惑。
芒中的確沒有第一時間將成公英的首級送給注詣,只是派人通知了注詣,具體內容是什麼,竇扶聽了個大概。羌人沒有文書,所有的消息都是靠口頭傳播,竇扶夫妻作為帳中侍候的人,有機會聽到一點。
總的來說,芒中是告訴注詣,他和馬種結盟了,希望注詣能夠識趣,不要與馬種為敵,也來結盟。
而且語氣不太好,明顯有居高臨下的意思。
他派出信使後,就帶著人去了龍夷城。中午時分,孤查來了,帶著一千人,說是要與芒中商量結盟的事。芒中不在,他留在營中的頭領們都來議事,結果孤查突然翻臉,將這些人全砍了首級,宣布芒中造反,由注詣來接管部落。
孤查的武力強悍,又出其不意,芒中的部下沒來得及反應,就被殺了大半,其中有四五個是被孤查親手打死的。
剩下的人投降了孤查。
本來就都是燒當羌,對芒中也沒什麼忠誠可言,奉注詣為主,和奉芒中為主都一樣。
馬種聽完,忍不住問了一句。「芒中的部下知道我麼?」
「知道,但不多。」竇扶搖搖頭,語氣有些不屑。「他也是好面子的人,不會將屈服馬卿的事告訴別人的。他一直以盟友自居,而且是他主動結盟的。」
馬種明白了,沒有再問。
環顧四周,看著那些畏畏縮縮的漢人,馬種又問了一句。「西海附近的漢人多麼?」
「不少,有好幾萬。」
馬種嚇了一跳。「這麼多?」隨即又問:「那你們怎麼會被羌人欺負成這樣?」
竇扶都快哭出來了。「馬卿有所不知,漢人雖然不少,卻都是客民,沒有牧場,也不會放牧,更不如羌人野蠻,如何是羌人的對手?只能依附羌人大豪,求條活路。」
馬種不想聽這種話,擺擺手。「你們都是從哪兒來的,一直在這裡嗎?」
「有的是,有的是最近幾年剛來的。」竇扶明顯有些遲疑。「原本有些人是關中的,還有些人是關東的,董卓禍亂天下,他們先是跟著到了關中,又逃到了涼州,再後來涼州也亂了,就一路逃到了這裡。」
馬種有些慚愧。
不管是關中之亂,還是涼州之亂,都和馬家有關。
這些人也算是馬家間接的受害者。
「你呢?姓竇,是關中大姓?」
竇扶連連搖頭。「扶風竇氏那樣的高門,我怎麼攀附得上。我就是一個普通百姓,在西海好幾代人了。聽說祖先是關東的,王莽篡漢時遷到西海落戶,後來西海郡沒了,我們就和羌人混居了。」
馬種對這件事頗有興趣,正想再問,龐德帶著人回來了。
孤查的部下一擊即潰,見形勢不妙,一個比一個逃得快。龐德不敢追得太狠,見勝負已定,就帶人撤回來了。
「芒中完了。」龐德搖搖頭,對馬種說道:「忠於他的幾個仟長、百夫長都被孤查殺了,就算他回頭,也不敢與注詣為敵。」
「如果注詣的部下也被殺了大半呢?」
龐德轉頭看了馬種一眼,拽著馬種進了帳篷,讓竇扶安排點酒食。
竇扶欣然從命,立刻帶人準備。
「我們追殺了一陣,零傷亡,但這是你先殺了孤查的結果。孤查剛剛接管芒中的部落,又大開殺戒,時刻擔心芒中的部下反撲,這才會一觸即潰。可是注詣不同,我們不會這麼容易得手的。一旦陷入纏鬥,兩敗俱傷,只會便宜了盧水胡。」
馬種贊同龐德的分析,但不贊同龐德的方案。
昨晚在龍夷城,他就考慮過這種情況了。看到西海邊的首級時,他更堅定了自己的決心。
這一戰避無可避,只能一鼓作氣,干到底。
至少要把燒當羌打服了,要不然以後想在西海立足都難。
所以,現在還沒到收手的時候。
「氣可鼓不可泄。與其等注詣做好準備,來打我們,不如我們主動殺過去。」
「連續作戰,體力跟得上嗎?」
「我沒問題。」馬種看向一旁的牛必、董武等人。「你們有問題嗎?」
「沒問題。」牛必等人拍著胸脯,意氣風發。
董武的聲音最響。「我也贊成少主的意見,與其等著注詣來,不如主動追上去打。現在不僅有注詣,還有盧水胡的治蒙。萬一注詣和他聯手,就更難打了。搶在他們反應過來之前,先幹掉注詣,然後一心一意對付盧水胡,更有把握。」
牛必等人紛紛點頭附和。
龐德苦笑。「你們這些豎子,心氣正高,我攔不住你們。既然你們都想好了,那就別猶豫了,出去準備吧。」
「喏。」董武等人轉身出帳,只有牛必沒動。
「徵調芒中的部下,讓他們參戰助陣,至少幫我們壯壯聲勢。另外,集中他們的戰馬。這一戰不會那麼輕鬆的,就算人支撐得住,馬也未必有充足的體力。多準備一些戰馬,有備無患。」
馬種點頭,全部答應。
具體的戰術,肯定是龐德更在行,他沒必要充英雄。
一旁的竇扶聽了,主動請纓,要去召集芒中的部下,收羅戰馬。
他在芒中營里的時間也不短了,有時候也替芒中傳令,熟悉情況,知道誰還活著,誰還可以戰鬥。
龐德拍拍竇扶的肩膀。「竇兄,這事辦好了,我保你們夫妻平安。」
竇扶歡喜得連連點頭,精神抖擻的去了。
龐德在帳中來迴轉了兩圈,在虎皮椅前站定。「你那天就是在這兒擊敗芒中的?」
「從這兒跳過去。」馬種比劃了一下位置。「一刀!」
龐德霍然回頭。「一刀?你兄長的出手劍,你練成了,還是用刀?」
馬種笑了,有些得意的點點頭。
龐德眼神閃爍,片刻後,一聲嘆息。「這麼說來,你那水滴石穿的說法,還真有些道理,只是沒幾個人真能堅持這麼久。就算是一天兩個時辰也要十多年,誰真能十年如一日呢,也就你了。」
「令明兄,你們也下了不少功夫。或許沒有一萬個時辰,卻也比普通人強得太多。」
他這麼說,是真的謙虛了。他這八年,每天用於練武的時間可不止兩個時辰,至少四個時辰。
除了生存的壓力,只能說,他跨過了那道門檻,嘗到了甜頭,樂此不疲。
但這是他的秘密,沒必要說。
龐德不禁莞爾。「我就算了,一把年紀,黃土都到腰了,再練也就那樣。倒是那幫豎子,跟著你苦練八年,將來一定能成就一番功業。」他揮揮手,豪氣頓生。「行了,既然如此,那就事不宜遲,吃點東西就出發。」
「好。」
——
馬種等人正吃飯的時候,芒中的部下來了,七八個人,貼著帳篷站著,連頭都不敢抬。
馬種也不說話,抹了抹嘴,靠在虎皮椅上,冷眼打量著這幾個軟骨頭。
龐德起身,從這些人面前一一走過,乾脆利索的提出了要求。
讓他們帶著部下的精銳參戰,並為馬種等人提供戰馬。
沒人敢反駁,一個個點頭如搗蒜。此時此刻,估計馬種讓他們脫了衣服出去裸奔,他們都不會反抗。
「營里的事,就委託竇兄了。」龐德轉身,對竇扶說道。
竇扶一愣,伸手指著自己的鼻子。「我?」
「竇兄熟悉營中的情況,最適合不過。你在這裡,收攏部眾,等芒中大豪回來。」
「他還……能回來嗎?」
「我已經派人去找了,如果他在附近,應該能回來。」
竇扶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只是臉上的神情有些失望。他顯然沒想到芒中還會回來,要不然也不會這麼賣力。
「芒中大豪回來之後,你協助他節制營中部眾,他管羌人,你管漢人。以後到了臨羌,也是如此。」
竇扶再次抬起頭,眼中神采奕奕。他看了龐德一會,又轉頭看向馬種。
馬種坐直了身體,鄭重其事的點點頭,表示龐德所言無誤。
雖然龐德事先並沒有和他商量這件事,但他相信龐德這麼做自有道理。
得到了馬種的確認,竇扶再次興奮起來,大聲應諾,一揖到底。
就在這時,帳外傳來一個聲音。「我不在營里等著,我要跟著阿尼夏戈一起出戰。」說話聲中,帳門一掀,面色陰冷的芒中走了進來。他目不斜視,徑直走到馬種面前,雙腿跪倒在地,抱著馬種的靴子,親了一口。
「阿尼夏戈,請讓我隨你一起戰鬥,做一隻能咬人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