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種一愣。這個回答不在他的預料之中,搞得他都不會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書。「這書對你……這麼重要?」
「當然。」注詣的臉漲得通紅,掙扎著要過來搶,卻被趙武按住,動彈不得,只能用語言表示決心。
「為什麼?」馬種再次抬頭,看著氣急敗壞的注詣。「告訴我為什麼,就還你。」
「當真?」這次輪到注詣不會了,抬頭盯著馬種,眼神疑惑。
「當然,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注詣吸了口氣。「你出身扶風馬氏,不知道讀書重要?更何況,這部書……」注詣神情遲疑,欲言又止,舔了舔嘴唇。
「這部書怎麼了?」
「這部書……有稱王之道,可以強國興邦,漢朝因此而興……」
「噗嗤!」馬種沒忍住,笑出聲來,順手將書扔給注詣,用戲謔的眼光看著注詣。「所以你派孤查偷襲芒中的大營,就是想用這本書里的學問,振興燒當羌?」
注詣張開雙臂,將書接住,摟在懷裡,反唇相譏。「為何不可?如果不是你突然來了,我就成功了。燒當羌,不,羌人這麼多年難成大事,就是因為羌人內部分裂,各部落之間相互爭鬥,才被你們漢人各個擊破。如果我們能集中權力,令行禁止,誰還敢欺負我們?」
「嘶——」馬種收起笑容,重新打量注詣。
不得不說,注詣說得有幾分道理,還真是讀過書的人。
一般人不會想這麼遠。
注詣忽然閉緊了嘴巴,垂下了眼皮,避免與馬種對視,一副泄露了天機的後悔表情。
見他一副敝帚自珍,不肯多言的模樣,馬種也不再追問。「行了,書還你了,接下來,我們談談結盟的事?」
注詣哼了一聲,神情不屑。
趙武見狀,一腳踹在他的後腿彎處,厲聲喝道:「再敢放肆,對少主無禮,就把你交給芒中。」
注詣猝不及防,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膝蓋痛得流下淚來,卻不敢吱聲。
趙武上前,附在馬種耳邊說道:「少主,我剛才被兩個羌騎襲擊,雖然他們沒說身份,但是我看他們眼熟,應該是芒中身邊的人。」
馬種眉頭一緊,臉色沉了下來。「你確定?」
「我確定。」
「人呢?」
「被我擊殺了。他們喊著救注詣,實際是殺注詣,我不敢留手。」趙武瞥了注詣一眼,又低聲說道:「我問過注詣,他也不認識這兩人,不知道他們是不是他的部下。」
馬種琢磨了片刻,點點頭。「你做得很好。你出去看著芒中,來了就給我個消息。」
「喏。」趙武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馬種打量著神情執拗的注詣,一時不知道該如何處理。他兩世為人,接觸的大多是武人,喜歡直來直去,要麼掄拳頭,要麼端酒杯,很少有鬥嘴皮子的時候。
現在趕鴨子上架,要和一些有些書生氣的羌人談判,著實有些難為他了。
這尕羊羔子,書讀得不多,迂腐味卻濃得薰人。
早知如此,剛才不如讓芒中宰了他。
兩人互相嫌棄,各自無語,大帳里的氣氛一時有些沉悶。
爾瑪帶著侍女,端著酒和羊肉進來,見此情景,神情一滯,又快步上前,將酒擺在馬種面前,順勢跪倒,又倒了一杯酒,雙手遞到馬種面前。
「阿尼夏戈,請飲此杯。」
馬種接過酒杯,卻沒喝,上下打量了爾瑪兩眼,突然對注詣說道:「你只要書嗎?女人要不要了?」
爾瑪身體一振,臉上的笑容也變得不太自然,雙手攪在了一起。
注詣也愣了一下,抬起頭,看著爾瑪,咬著嘴唇。
馬種不緊不慢地又補了一句。「你若不要,我就收了。這麼好看的女人,西海可不多見。」
注詣哼了一聲。「貪酒好色,能成什麼大事?我現在是階下囚,自己的生死都不能自主,還能說什麼?爾瑪,你委屈幾年,如果有機會,我一定迎你回來。」
爾瑪聽了,低下頭,淚水滑過臉頰,落在高聳的胸口,衣襟很快就濕了一片。
馬種又好氣又好笑。「你憑什麼覺得,不和我合作,我還能留你一條命?」
「你……」注詣驚恐的抬起頭。
「你剛才也說了,書還你,命給我。呵呵,如你所願,我已經將書還給你了,你的命現在是我的。我打算殺了你,讓這本書給你陪葬。哦,我忘了,你們羌人喜歡火葬,所以只能燒給你了。」
注詣臉色大變。
「哈哈哈……阿尼夏戈說得對,就應該這麼做。」大笑聲起,芒中從外面走了進來,後面緊跟著怒容滿面的趙武。趙武拔刀,搶上一步,攔住芒中,厲聲大喝:「芒中,你大小是個大豪,豈能……」
芒中豎起手指,擋在嘴前。「我現在不是什麼大豪,我只是阿尼夏戈身邊的狗。狗回到主人身邊,還要通報嗎?」言語間,義正辭嚴,理直氣壯。
馬種揮揮手,示意趙武先出去。趙武收刀,剛要走,馬種又叫住了他。
「肉放開吃,酒少喝點,別喝醉了,耽誤事。」
「喏。」趙武臉色稍緩,退了出去。
馬種示意芒中近前,將手裡的酒杯遞了過去。芒中受寵若驚,雙手接過,一飲而盡。
「你還想殺他嗎?」馬種指了指注詣。
芒中轉頭看看注詣,不假思索的說道:「想。」
注詣身體一顫,臉色煞白。
「為什麼?」馬種不緊不慢地說著,伸手向爾瑪示意,又要了一杯酒,淺淺呷了一口,潤潤嗓子。「你們是同母異父的兄弟,為什麼非要對方死?我記得燒當羌別種而居,不需要這樣。」
芒中重重地吐了一口氣。「本來是這樣,我在南山,他在北山,互不干涉。但他一直想殺我,現在更是將我的部下殺了大半,我不殺了他,不僅沒面子,以後也睡不安穩。如果一定要死一個,還是讓他死吧。」
馬種點點頭,隨即又淡淡地說道:「所以你派人去殺他,還打算連我的部下一起殺?」
芒中微怔,目光有些躲閒,隨即又咬了咬牙,放下酒杯,匍匐在地,連連叩頭。「阿尼夏戈,是我做的,不殺他,我咽不下這口氣,請阿尼夏戈懲罰。」
馬種嘆了一口氣,再次看向注詣。「這就是你想要的結果?」
注詣身體顫抖,雙腿發軟,不由自主地趴在地上,口中喃喃自語,含糊不清。
馬種悄悄地吐了一口氣,總算將這尕羊羔制服了,果然還是要狠人磨吧,芒中這把刀挺好用的。
他轉身用腳尖踢了踢芒中。「起來吧,西海的牧場,你別想染指了。沒我的允許,敢過赤嶺一步,打斷你的腿。」
「……是。」芒中咬咬牙,答應一聲,爬起身,擠出一絲笑容,搶過爾瑪手中的酒壺,為馬種斟酒。
「你,」馬種看向注詣。「燒當羌的大豪別做了,給你留五百落,作個小豪吧。你想讀書就安心讀書,我看你能讀出什麼來。」
注詣汗如雨下,匍匐在地,身體像篩糠一般,卻不敢說什麼。
「芒中,派人給你阿叔送信,讓他來見我,否則我就去宰了他。」馬種豎起手指,指著芒中,一字一句地說道:「如實轉告,再敢玩花樣,我一定宰了你。」
芒中咧著嘴,笑得滿臉桃花,點頭如搗蒜蒜。「阿尼夏戈放心,我一個字都不會改,一定如此傳達。」
馬種雖然沒說支持他接任大豪,但注詣肯定做不成大豪了。對他來說,這就是最好的消息。
「出去看著,安度一回來,就讓他來見我。另外,派人通知竇扶,讓他帶人過來會合。」
「喏。」芒中躬身答應,轉了兩步,又停住了,指著爾瑪說道:「阿尼夏戈,這是我們燒當羌最美的女子,歌舞一絕,是真正的薩拉。」
馬種揮揮手,有些不耐煩。
芒中不敢再多嘴,轉身出去了。
馬種轉頭看著注詣,一時不知道該什麼好。一個羌人,愛讀漢人的書,本來是好事,結果卻變成這個樣子,真是讓人無語。
正想著,趙武來報,龐德帶著治蒙來了。
馬種連忙起身,到帳門口迎接,看著龐德與一個年輕漢子攜手而來。
的確是漢子,這人從相貌到服飾,看起來都和漢人沒什麼區別。大約三十多歲,身材瘦削,但步履矯健,是經常出現在戰場上的人。
治蒙也看到了馬種,眼前一亮,加快腳步,趕上前去,一開口,居然是正宗的官話。
「武威盧水胡仟長治蒙,見過馬少主。少主承父兄餘業,天人之勇,威震涼州,今日得見,幸甚幸甚。」
馬種很意外,看了龐德一眼,龐德扶須,含笑點頭。
馬種扶住治蒙手臂,轉身引入大帳,大笑道:「我也久聞仟長大名。聽說仟長的兄長被張既殺害,立志報仇,你我正該同仇敵愾,並肩而戰。」
「正是,正是。」治蒙也放聲大笑,又親熱地撫著馬種的手。「不瞞少主說,我等雖然有心,力量卻是不足,不得不忍氣吞氣,等待時機。現在好了,有少主這樣的勇士領頭,一定能報仇雪恨。少主,我帶了一千騎來,如果需要,我還可以聯絡張掖、酒泉等人的部落,湊齊十萬大軍,共襄盛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