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馬種六神無主,不停的轉圈,芒中立刻招呼部下將坐騎送了過來。
「阿尼夏戈,你們騎我們的馬去,不用在乎馬力,跑死也行。注詣的營里還有備用戰馬,趕到那兒,你們就可以換馬了,或許能節省點時間。我跟在後面,收集一些戰馬,趕過去和你會合。」
馬種看了芒中一眼,沒有猶豫,立刻招呼牛必等人上馬。
跳上羌人的戰馬,雖然沒有馬鐙,不如自己的戰馬省力,終究不用坐在原地等。馬種等人拼命抽打戰馬,榨取最後一絲體力,自己的戰馬則跟在一旁跑。
趕路的時候沒有馬鐙還馬虎,上陣的時候沒有馬鐙,他們的戰鬥力會大減,沒人敢冒這個險。
因此,哪怕戰馬體力不足,也要帶著,只希望這一段空鞍的路程能讓戰馬恢復一些體力。
芒中看著馬種等人匆匆離去,嘴角抽了抽,轉身對兩個騎士下達了命令。
「去宰了注詣,然後自己回部落去。」
騎士會意,拽過兩匹空鞍戰馬,飛馳而去。
芒中命人收集了一些戰馬,再次出發,追趕馬種。
——
馬種剛剛趕到注詣的大營,就收到了龐德的消息。
龐德已經說服了治蒙,兩人正在聊天,稍候一起來見馬種。
馬種又驚又喜,再三確認後,這才長出一口氣,整個人瞬間失去了所有的力氣,從馬背上滑了下來,坐在地上,再也動彈不得。
擔心龐德的這段時間,他消耗的體力比連戰七場的消耗還要大,那是一種身心都高度緊張的狀態。
武藝練到一定程度會強調放鬆,只有充分的放鬆才能保證體力,才能在需要的時候使出爆發力,一個渾身緊繃的拳手是堅持不到兩合的。他深知這一點,哪怕是在戰場上,也只有與敵接觸的瞬間發力,其他時間都儘可能維持放鬆的狀態,減少體力消耗。
可是聽到龐德有危險時,他放鬆不下來,整個人都繃緊了。
「令明兄是怎麼說服治蒙的?」
來送信的是龐德身邊的龐義,按輩份算,是龐德的族弟,但年齡相差很多,倒是和馬種相近。平時接觸很多,算是知根知底。
在他面前,馬種一向與龐德以兄弟相稱,而不是官職。
龐義滿面笑容,舉起手。「三箭。」
馬種瞥了一眼龐義,懷疑他是有意學自己。昨天在芒中的帳篷里,他向龐德解釋如何收服芒中時,用了類似的姿勢。
「真的,我阿兄真的只用了三箭,當然不是普通的箭,是三枚飛蝱重箭。一枚射馬,一枚射傳令兵,一枚射戰旗,三發三中,治蒙當場落馬,直接跪了。」
馬種也聽得呆了。
他知道龐德射藝好,六七十步以內,幾乎百發百中。
但用飛蝱箭三發三中,這有點出乎他的意料。
飛蝱箭以鐵為鋌,以銅為矢,中脊起棱,不僅製造成本高,重量也比普通的箭重得多,通常都是用弩發射。
龐德能用弓射這種重箭,還能三發三中,完成射殺傳令兵和射落戰旗?
果真如此的話,治蒙跪了也算正常。
但凡他不傻,都可以知道龐德想殺他的話,只需要一箭。
「令明兄老當益壯,不減當年。」馬種感慨了一句。
他知道龐德很猛,要不然不會在襄樊戰場博取白馬將軍之名,讓關羽忌憚,但他沒想到龐德能這麼猛,聽起來比當年在河東戰場斬殺郭援時還要更猛一點。
說一句老當益壯,不減當年都是謙虛了,應該是更上一層樓。
不管怎麼說,龐德擋住了治蒙,這一戰就算結束了,完美收官。
眼看著注詣的大營就在眼前,馬種決定帶著牛必等人進駐,並在此等候龐德。
他們打了半天,都累了,需要好好休息。注詣的大營里有酒有肉,據說還有美女,可以好好吃頓飯,休息一下,然後再復盤,並討論接上來的安排。
「再辛苦你一趟,就說我在注詣的大營里等他們,請令明兄與治蒙一起來飲酒慶功。」
龐義大喜,上馬而去。
——
注詣的大營一片混亂,能跑的都跑光了,各種物資扔了一地,還有不少牛羊散落在四周的草地上,自顧自的吃草。有一些潰兵正在收集物資,看到馬種等人過來,有的跪地請降,有的遠遠避開。
馬種徑直來到中軍的牛皮大帳,注詣的戰旗已經被人撿了起來,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帳門口。地上的血跡也被人清理過了,用沙土掩蓋,雖然還能聞到血腥味,卻看不到太多的血跡。
一群女子跪在帳門口,最前面的年輕女子身材窈窕,服飾華麗繁複,一看就知道身份與眾不同。
馬種想起了芒中說過的爾瑪,不由得多看了一眼,但他沒有停留,用刀鞘掀起帳門,就進了大帳。
大帳里意外地整齊,看不出半點戰場的樣子,和芒中的大帳完全兩樣。如果說芒中的大帳是狗窩,這個大帳就是閨房。馬種一時有些措手不及,轉了兩圈,叫了一聲。
「那個……爾瑪,你進來。」
「是。」服飾華麗的年輕女子應了一聲,彎腰進了帳篷,再次收斂衣擺,跪倒在馬種面前。「阿尼夏戈有什麼吩咐?」
「這是……注詣的大帳?」
「是。」爾瑪見馬種一臉茫然,連忙解釋道:「注詣雖然是個羌人,卻仰慕漢家威儀,所以收拾得乾淨一些。」她想了想,又補充道:「他去過長安,見過漢家天子。」
馬種很是意外。
注詣居然是個漢粉,還去長安見過漢獻帝?
爾瑪起身,匆匆走到後帳,過了一會兒,又捧著一個半舊的木盒出來,恭恭敬敬地遞到馬種面前。馬種接過一看,居然是一隻書匣,裡面裝著幾冊翻得卷邊的手抄本。
「《春秋左氏傳》?」馬種大感詫異。
這部手抄的書居然是大名鼎鼎的《左傳》,關老爺讀的那本,書法雖然算不上好,卻很端正,看得出抄寫者很用心,而擁有者同樣很在意這本書,特意做了木匣保護。
爾瑪也有些意外。「注詣在長安時,聽人說這部書能強國,特意尋了來,每日苦讀。」
馬種咂了咂嘴,有點明白注詣的舉措了。
的確不太羌人,倒更像是關東那些喜歡玩弄權謀的讀書人。
不過再好的權謀,沒有武力做支撐,也是一個笑話。
馬種在鋪著皮的椅子上坐下,又伸手摸了摸,覺得這皮細膩光滑,宛如絲綢,不像是虎皮、熊皮之類的,隨口問了一句。「這是什麼皮?」
「靈羊。」
「什麼?」馬種一下子跳了起來,覺得屁股發燙。
藏羚羊?那可是國家一級保護動物,要判刑的。
他前世到青海旅遊的時候,導遊可是再三叮囑,連靠近都不能靠近,沒想到自己現在居然坐在一張由藏羚羊的皮做成的椅子上。
這張椅子要用多少張藏羚羊的皮,要判多少年?
爾瑪也被馬種的反應嚇了一跳,一雙又黑又亮的眼睛瞪得溜圓,想笑又不敢笑。
馬種反應過來,無意間看了爾瑪一眼,這才發現芒中沒說錯,爾瑪的確是個美人,而且是兼有漢人知性和羌人野性的美,打扮也是漢羌融合,頗具特色。
「沒事,沒事。」馬種擺擺手,示意爾瑪不要緊張,想了想,又道:「撤了吧,換張別的皮,隨便什麼都可以,不是靈羊就行。」
爾瑪不明所以,卻還是聽話照辦,叫進兩個侍女來,讓她們換一張白熊皮。
這張白熊皮也很漂亮,可能也是什麼保護動物的,但馬種坐起來沒那麼大的心理壓力。
「營里還有多少人?」
「不太清楚,百十人吧。」
「你派人去召集他們,讓他們到這兒集中。還有,你的兄長正在召集潰兵,可能會慢一點。你的夫君就在後面,馬上就能到。你安排人準備酒食,待會兒要在這裡慶功。」
爾瑪長出一口氣,臉上終於露出一絲喜色,磕了個頭,起身出去了。
馬種擺了擺手,跟在他身邊的牛必會意,跟著出去,安排人跟著爾瑪,並做好保護大帳的工作。
馬種的戰旗被掛了起來,迎風飄揚,戰旗上繡的白馬騰足欲飛。
馬種斜靠在椅子上,拿起一旁的《左傳》翻了兩眼,便覺得無趣,隨手扔在一旁,閉上眼睛,本想打個盹,沒曾想一會兒就鼾聲大作,睡著了。
過了片刻,趙武帶著注詣走了進來,正準備說話,見馬種睡得正香,連忙停住腳步,準備退出去。
跟在他後面的注詣卻一眼看到了案上的《左傳》,大叫一聲,撲了過去。
馬種瞬間驚醒,來不及多想,衝著注詣就是一腳,直接將注詣踹得倒飛出去,撞在帳篷里,一聲悶響,整個帳篷都跟著震了一下。
「誰?」馬種手按戰刀,厲聲大喝。
「少主,是我。」趙武大驚,連忙請罪。
馬種定了定神,看清面前狀況,又看了一眼捂著胸口,靠著帳篷坐在一角,臉色痛苦的注詣,吐了一口氣,罵道:「你瘋了?想死也不是這種死法。」
「書,我的書。」注詣伸出手,聲音顫抖。「把我的書……還給我。」
馬種回頭看了看案上的書,重新坐了回去,拿起書,在手心輕輕拍打。「現在是我的,這帳篷里的一切,都是我的,包括你的命。」
「命給你,書……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