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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周良

2026-10-22 08:39:05 作者: 海與夏

  對於往返西域與長安的商隊來說,雖然擁有很多駱駝,但這些駱駝大多為馱貨的雙峰駱駝,不是專門產奶的駱駝。它們的母駱駝也會產奶,產量卻很低,所以駱駝奶對商隊也是十分珍貴。要是在長安,這種駱駝奶更是高檔珍稀滋補品,只有貴族富商才有能力消費。

  陳安寧對趙先生的慷慨十分感動,他與趙先生,與商隊,只是一個昏倒的路人甲,沒想到他們竟然可以如此對待他。這讓陳安寧對古代的民風也有了深刻的認識。

  趙先生還在交代陳安寧康復飲食注意事項時,急促的馬蹄聲傳來。一名騎著高頭大馬的男子朝著這邊奔來,小滿手裡拎著兩個皮囊與之跑步並行。

  男子看起來約莫四十來歲,面部輪廓硬朗,體型極為健壯,看起來顯得頗為威武。他頭上裹著條灰白色布巾,身上穿著一件灰色粗布短褐,腰間繫著革帶,上面掛著幾個皮囊和一把一米長的刀。

  在距離陳安寧幾米之外,男子勒住韁繩,翻身下馬,大步走到板車前。此時陳安寧頗為吃驚,目測此人身高應該超過一米九,加之身形粗壯,十分有力量感。

  男子上下打量陳安寧後咧嘴笑起來:「可算醒了!昏了三天三夜,真是命大!還以為你不行了呢。」

  「某,長安商人韓順,這是我帶的商隊。小郎君,你叫什麼名字?哪裡人?怎麼一個人倒在路邊?看模樣也是我漢家男兒。」此人正是商隊的首領韓順。

  其實韓順救陳安寧的時候救對他有過搜身,從過所已經知道他的基本信息,現在親口問出來,不過是進一步驗證他的身份而已。

  作為商隊的首領,他要保證商隊的安全。商隊有一些不成文的規矩,比如不能隨意收留不明身份的路人,以免被劫匪的探子混入商隊,與外部劫匪裡應外合對商隊進行洗劫。

  陳安寧深吸一口氣,行禮道:「蒙郎君和諸位救命之恩,某沙州陳安寧,此去長安投親……。」

  對於救命之恩的感激,不管說幾遍都不為多。

  見陳安寧如此禮貌恭敬,韓順豪爽地擺擺手說:「都是漢家男兒,這麼客氣作甚,如果小郎君不嫌棄,一路同行回長安吧。」

  「我剛剛已經看過,除了身子虛一點,並無大礙。」旁邊的趙先生及時解釋陳安寧的病情。

  「我們往來西域與長安,對沙州頗為熟悉,沙州張、李、氾、令狐、索、陰、曹等姓氏多見,陳姓很是稀疏,不知道小郎君來自何家?」韓順看似閒聊,其實也是繼續打探陳安寧的底細。

  「先父是沙州的醫者陳守誠。」陳安寧如實說。

  「陳守誠?」

  趙先生一怔,與韓順對視後露出微笑,韓順高聲道:「沙州陳先生我們認識,我們曾在令尊醫館就醫,令尊在沙州不僅醫術了得,還頗有積善名聲,沒想到你是陳家的郎君,哈哈!」

  趙先生捋須點頭:「守誠先生醫術高明,我曾數次和先生交流醫術,得其指點,他能夠將西域與中原醫術融會貫通,實在了不起。沒想到我們路上救起的小郎君竟然是守誠先生的郎君,我就說怎麼與郎君似曾相識,真是緣分啊。只是我們路過沙州時聽聞……」

  趙先生神色變得嚴肅,臉上增添幾分悲傷之色。

  陳安寧黯然道:「先父在三個月前病逝,小子正是遵先父遺言前往長安投親。」

  趙先生立即行禮道:「郎君遭此大故,節哀順變。令尊雖去,你身為人子,更要保重身子,方能承繼家聲。」

  「節哀順變,保重身體!」韓順也跟著行禮,以示對陳守誠的尊敬。

  陳安寧回禮。

  世界真是小啊,沒想到這支商隊的首領和醫者都認識陳安寧的父親。

  商隊往來的路線幾乎固定,沙州是商路的咽喉,必經之地。整個城鎮人口不過一兩萬人,相當於現代一個鎮的規模。一個鎮上的名醫誰不認識。




  既然是陳先生的郎君,韓順心裡更加放心,不再做任何試探,於是用宏亮的聲音喊道:「小滿,你好好照顧這位小郎君,有事隨時知會我們,切不可有誤。」

  在一旁的小滿將一皮囊駱駝奶塞給陳安寧,扭頭回答:「我照顧好他?你是不是將我的刀還給我?」

  韓順眉頭一皺,怒斥:「你整天想著刀,沒有刀就不能過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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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刀,怎麼能夠殺哪些狗賊?怎麼當護衛?」

  「殺殺殺!你整天腦子裡就是殺殺殺!」

  趙先生捋著鬍鬚,笑眯眯地說:「小滿,不必著急,韓商主就是看你殺氣太重,所以才收了你的刀,你好生修養一些時日,去去身上的殺氣,韓商主自然會將刀還給你。」

  「某已經幾天沒有練刀了,不練刀某渾身酸癢難受。」小滿低頭嘀咕道。

  韓順再次表情嚴肅地呵斥:「你不是有一把木刀嗎?木刀不是刀?」

  「那是孩童過家家的玩藝,哪有漢家男兒拿木刀上陣殺敵的,你們都有刀,就是我沒有刀,欺負人!」小滿不服氣地頂嘴。

  韓順瞪了他一眼,他又縮回去了。

  「行了,快去照顧小郎君,再不閉嘴,罰你去背貨。」趙先生從旁打圓場,拍了拍小滿的背。

  「背貨就背貨,不是沒背過!」小滿十分倔強。

  陳安寧也不知道小滿身上發生了什麼故事,但是看剛才的對話,這傢伙明顯是一個不服管的刺頭角色,目前很可能處於受罰的狀態。

  「天色已晚,……下營……」

  一聲宏亮粗狂的呼喊聲傳來,喊話的是一個騎馬的年輕人,沿著長長的隊伍疾馳而過,一路高喊。有人跟著喊起來,聲音從前往後傳,此起彼伏。

  幾名騎馬的護衛猛拉韁繩,馬蹄騰空,一聲長嘶,轉身奔向路旁的高坡,勒馬,手搭涼棚,觀察片刻後,向隊伍打出安全的手勢。

  還有護衛驅馬沿著商隊的兩側奔跑,嘴裡發出「嗬!嗬……」的吆喝聲,將因減速而略顯鬆散的隊伍重整成形。

  接到命令後,大家行動起來,不管是駱駝、馬、騾子還是板車,都開始尋找自己的位置,場面忙而不亂,就像經過千百遍演練。

  幾百頭駱駝在駝夫的引導下,依次臥倒,它們圍成一個巨大的橢圓,頭尾相連,構成一圈活的護牆,將人和貨物護在中間的空地。

  陳安寧發現,這群人表現得訓練有素,相互之間的協同十分默契,看起來更像一群訓練有素的軍人,而不是普通商人。

  護衛們分成幾組,有的巡邏,有的放哨,有的開始休息,有的去周圍打探情況。照顧牲畜的夥計忙碌起來,有的給牲畜們餵養草料,有的修理蹄掌,有的檢查它們的健康狀況。

  伙夫們開始生火造飯,他們奔向板車,取出鐵鍋、燃料和引火絨,搭起三石灶。幾個人分工明確,有人去撿拾乾柴,有人用桶子去擔水。引火絨被火石擦燃,炊煙慢慢地升上天空。不多時,剁肉聲、水開沸騰的聲音、攪拌聲相繼想起。

  日行夜伏是商隊的常規操作,如果沒有達到驛站或城鎮,天黑之前只能在野外下營。晚上打著火把行路風險極大,翻過隴山後這段路黃土溝壑與河谷交錯。官道雖寬,但路邊多深澗密林。駱駝和馱馬雖有一定夜視能力,但負重時在崎嶇土路上極易陷蹄或失足。一旦摔斷腿,整匹貨物報廢,還會堵塞道路,影響後續隊伍通過。除此之外,晚上通行還容易遭遇盜賊、野獸的攻擊。總之,晚上通行是一件危險、不划算的事情。

  「商主,我們去看看周良?」趙先生提議。

  提到周良,韓順的眉宇之間立刻顯出了深深的憂慮,他點點頭。

  「小郎君好生休養,有事隨時呼叫我們。」

  韓順打聲招呼,又威嚴地瞪了一眼小滿,示意他老實點,然後帶著趙先生匆匆離開。

  「駱駝奶是給陳郎君補身子的!」

  趙先生回頭補充叮囑小滿一句。

  陳安寧所乘的板車就地停著,小滿坐在板車上,手裡把玩著一把木刀,臉上的怨氣還沒有退去:「欺負人嘛!這不欺負人嘛!」

  「你說他們是不是欺負我?他們都可以帶刀,憑什麼收走我的刀。」小滿朝陳安寧投訴自己的不滿。

  陳安寧也不知道事情的緣由,無從勸起,只是問:「韓商主為什麼收走你的刀?」

  「還不是一個多月前蒼松峽那一戰,我不聽命令,一人一馬追了那些突厥賊三天三夜,砍了十幾個賊人,回來時差點找不到商隊。」

  好傢夥,陳安寧對這個小子頓時興趣濃厚。

  「你說你一個人追突厥賊三天三夜?還砍了十幾個人?」

  「是啊,他們不是砍傷我大哥嗎?我給他報仇,晚上偷偷騎馬溜出去,追上那些突厥人,然後殺他個人仰馬翻,要不是他們跑得快,我還能殺更多。」


  他在說書吧,一個十三四歲的孩子,一人單挑十幾個人,誰信呢,爽文都不這麼寫。

  「人頭太多,我帶不了,所以只帶了幾顆人頭,回來本以為可以領賞,沒想到韓商主不僅不賞,還收了我的刀,你說這是不是欺負人?」

  聽他這麼一說,好像確實不公平,確實在欺負他。但是重點不在這裡,重點在他一個孩子,拿刀去砍十幾個人?這牛皮吹的有點過。

  「你說,這木刀怎麼砍人?哪有漢家男兒用木刀的,我不要,說出去羞死人。」小滿將木刀扔在板車上,一臉的嫌棄。

  「小滿,你今年多大?」

  「十四!男兒十四要頂事。」

  陳安寧本想再次追問他究竟是不是吹牛,但是怕傷了他的自尊心,所以打消這個念頭,總之,陳安寧是不太相信他的話。

  「你先喝駱駝奶,我去弄一些干餅和肉湯來。」小滿聞著飄來的肉香,說完又風一樣的跑走。

  陳安寧擰開水囊的塞子,一股略帶腥膻的氣息撲面而來。他小口小口地喝著,溫熱的奶液滑過喉嚨,進入胃裡,仿佛有一股暖流從胃裡向身體蔓延開來。

  沒有添加劑的鮮奶,味道還不錯。陳安寧靠在板車上,一邊喝著駱駝奶,一邊看著西邊殘留的晚霞。

  很快,小滿又跑回來,手裡提著一個大籃子。他從裡面端出一碗熱氣騰騰的羊肉湯遞給陳安寧:「小郎君,趁熱喝。」

  陳安寧接過碗,喝了一口湯。味道不錯,濃郁的肉香混著姜的辛辣味進口,一下感覺身體溫熱不少。

  小滿又遞來一塊干餅:「趁熱一起吃,填填肚子,還有酥油,慢慢吃。」

  他自己大口大口的咬著干餅,一塊干餅被他很快吃完,吃完一塊又一塊,陳安寧一塊還沒有吃完,小滿已經吃了四塊,而且他沒有停下的意思,籃子裡疊了起碼十幾塊干餅,還有些許酥油。

  他的食量如此驚人,這讓陳安寧覺得有點不好意思,飯量還拼不過一個小孩哥。

  如果食量與殺敵的能力成正比,陳安寧會選擇相信他一人一馬殺十幾個突厥賊。

  而營地的另一側,韓順和趙先生正站在一輛板車前,神情肅穆。

  板車上躺著一個人,身上蓋著一塊粗麻布,面色灰敗,顴骨處浮著一層潮紅。那人看模樣二十四五歲,方臉,濃眉,皮膚黝黑粗糙,嘴唇厚實卻乾裂起皮。他的左臂露在麻布外面,從肘關節以下腫脹得嚴重變形,皮膚繃得發亮,幾處地方已經潰破,滲出惡臭的膿水。

  這人是商隊護衛統領,名叫周良,一個多月前,商隊在蒼松峽遭遇數百虜騎埋伏,周良帶著弟兄們拼死保護商隊,可是虜騎人數太多,又有備而來,大家首尾難顧。混戰中,一個賊人趁機偷襲韓順,一刀朝著他的後脖子砍來,周良正在附近對敵,見此情形,情急之下用胳膊硬生生地擋住那一刀,要不是周良擋住那一刀,韓順現在已經身首異處。周良也因此胳膊受傷,鮮血直流。

  後來在兄弟們拼死戰鬥下擊退虜騎,趙先生給周良縫了傷口,敷了金瘡藥,傷口遲遲不愈,反覆流膿水,起初以為沒事,抗一抗就過去了,後面胳膊腫脹越來越明顯,糜爛的範圍也越來越大,十天前周良病情突然惡化,高燒不退,三天開始神志不清。

  韓順心情沉重,周良是他的救命恩人,要不是為了保護他,也不會挨這一刀。現在他卻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死。鐵打的漢子也嘆了一口氣,眼眶紅紅的。他掀開麻布,神情嚴肅地凝視著周良,然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臉上儘是悲傷。

  趙先生摸了摸周良的脈搏。與韓順對視後搖頭,無奈嘆氣:「商主,準備後事吧,也就這兩天的事,人各有命,也不要太過自責,只是……只是這麼熱的天氣,遺體恐怕帶不回長安,必須就地安葬。」

  「不行!我必須帶他回去!「韓順斬釘截鐵。

  旁邊一個微胖的中年男子,商隊的帳房雷先生嘆口氣,摸了摸肉嘟嘟的下巴:「商主,切不要意氣用事,周良是我們的兄弟,我們一樣心痛,但是這麼熱的天氣,我們去哪裡找冰塊,沒有冰塊,屍體十幾個時辰就會腐爛,到時候必定臭氣熏天。而且,我等途中遭襲,征戰之事若漏泄出去,極易惹得諸多疑猜。望商主三思!」

  雷帳房知道韓順悲從心來,難免做決定時受情緒左右。

  韓順看了看周良,又望向遠處,眼神堅定:「此事不要再議,就這麼定了。無論如何,我一定要帶周良回家,將他拋於荒野之中,我此生難安。」

  「怎是拋於荒野之中?我們可以在附近尋一塊風水寶地好生安葬他……」

  雷帳房還要勸阻。

  韓順擺擺手,打斷他的話,扭頭叮囑趙先生:「趙先生,有勞你照顧好周良,能撐幾天是幾天。我自有辦法帶回去,絕對不會連累大家,此事細節明日我們再商議。」

  雷帳房還想說什麼,趙先生拉了拉他的衣角,雷帳房只能將要說的話咽回去。他與趙先生對視後,決定按商主的意思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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