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題實在太多了,趙先生根本記不過來,記下來弄不明白也沒用。
不如拜陳郎君為師,跟著他學醫術。趙先生冒出一個大膽的想法。
從年輕的時候開始,趙先生走南闖北,拜訪天下名醫。只要是有一技之長願意傳授醫術給他的人,他都願意拜師學藝。
在古代學醫,必須要是正當師徒關係或者血緣關係,才有可能傳授。普通人沒有任何關係,不可能傳授。因為醫術是謀生的手段,是安身立命的基礎。所以才有很多醫術只能家傳,而且傳男不傳女。
古代名醫寫醫書也會做一些保密處理,一般寫出來的醫書有兩本。一本公開傳世,裡面會做一些手腳,比如改一下藥物的劑量,將重要關鍵藥物拿掉,一些重要炮製藥材的工藝寫假的,等等。但是這些關鍵知識在內部會依靠口耳相傳。這就是所謂的「真傳」。
這種封閉傳承方式起到嚴格的保密作用,但是也讓醫學傳承過於保守,不僅難以發展,一些優秀的技術成果也經常會出現斷代失傳的可能。
如果當學徒,趙先生覺得自己年齡太大,已經五十出頭,而陳郎君才十八歲。他自己倒不覺得有什麼不妥,就怕陳郎君不好意思,哪有年輕人收老頭為徒弟的。
拜師的事情暫時不提,怕嚇到陳郎君。還是先探探他的家學淵源吧,然後看看能不能從師承上搭上一點關係,如果能夠攀上關係,再開口提學藝的事情也能牽強附會。
韓順將周良推進來後,為了不打擾周良的休息,他自覺地離去,也命令其他人沒有陳郎君的命令不得進入這個帳篷。
現在帳篷里除了周良,只有陳安寧、趙先生、小滿和阿慎。小滿和阿慎正坐在周良的身旁照顧周良。按照陳安寧的要求,給周良擦洗身體,保持個人的清潔衛生。隔一段時間通過「胃管」餵進一點米湯,為身體提供營養能量供應。
周良的鼻飼飲食,陳安寧採取少食多餐,以減輕他胃腸的負擔,儘量增加吸收。時不時餵進一點米湯和駱駝奶,兩者交替進行,補充水分和營養。這根胃管的管道內壁比較粗糙,又沒有注射器輔助,所以只能餵一些流質,比如水、米湯。半流質的粥很容易引起堵塞,暫時不考慮。
趙先生和陳安寧現在鋪氈席地而坐,周良病情平穩,陳郎君有空閒時間,趙先生支開小滿和阿慎:「小滿,你去外面看看怎麼回事,怎麼這麼吵?阿慎,你去催一催,五味消毒飲煎好沒,注意把握火候。」
剛剛餵過米湯,周良呼吸平順,陳郎君和趙先生也在。小滿和阿慎放心去執行趙先生交代的任務。
待兩人最後,趙先生湊過來,神秘地說:「陳郎君,老朽直言,陳郎君的醫術老朽從未見過,也未在醫家典籍里窺見,冒昧問一句,不知道出自何派?以老朽的見識,郎君這一手刳割之術唯有華佗祖師才能做到。可惜華佗祖師當年被魏武帝關押在許獄,拷打而亡,其神術未能傳出,惜哉惜哉!」
唐朝學醫的流派也就那麼幾個,醫經、經方、本草、養生丹道等等,陳郎君看起來跟任何一派毫不相干,如果一定要往哪個流派靠,只有傳說的華佗神術。眾人皆知,華佗擅長刳割之術,「刳破腹背,抽割積聚;若在腸胃,則斷截湔洗,除去疾穢,既而縫合。」今日陳郎君大刀闊斧的割肉療傷不正是華佗神術再現嗎?
這個問題其實很難回答。陳安寧想,既然趙先生已經問起,如果不予回答或敷衍了事,顯得不禮貌,他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如果回答經不起推敲,也不好,他以後心裡始終留著一個問號,疑神疑鬼。自己必須找一個合適的回答來應付他,也好給自己的醫術來源給一個合理合法的解釋。
他琢磨一番,回答:「何門何派?先父只是提過,醫術來自華西派。當年華西派一位醫者雲遊至沙州,先父有幸隨其學得一些皮毛,究竟先父怎麼與華西派有淵源,細節某也不得而知。先父傳授某的醫術只是口耳相傳,也從未見過醫術典籍,否則可以從醫書典籍上尋得一絲蛛絲馬跡。其實某也一直想知道其中的細節,但是先父對此三緘其口,後來某也不問了。」
總得為自己的醫學找一個來源吧,否則解釋不通。解釋不通在古代可能也是罪,可能被認定為妖孽,拉出去砍頭。皇權社會,任何威脅皇權的東西都被君主視為洪水猛獸,欲滅之而後快。
將陳守誠搬出來,趙先生信也罷不信也罷,已經無法對證,除非他拔劍自刎,親自找老父親對質。
陳安寧說華西派其實很簡單,陳安寧是前世是華西醫大畢業的,他的名派叫華西派合情合理。
最後他強調無醫書傳世,其實也是留了一個心眼。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人性是經不起考驗的。趙先生和商隊雖然了救了他,不能因此毫無防範之心。
如果他說傳有秘籍,懷璧其罪,萬一趙先生動了壞心思。這荒郊野外,做出殺人奪寶的事情也不是沒有可能。
他說無醫書傳世,斷了趙先生的一些想法。當然,趙先生不一定這麼壞。前世的經驗告訴陳安寧:將人想壞一點比較穩妥。
「華西派?」
從來沒有聽過這個名字,趙先生在心裡琢磨這兩個字。
從字面琢磨是……,趙先生靈光一閃:莫非是華佗西傳?
華佗西傳?
當這幾個字從腦海里蹦出來的時候,趙先生瞬間整個人通透起來,腦海中一些東西立即串聯起來,仿佛這些年一直不得的難題今日突然找到了頭緒。
趙先生對醫學涉獵甚廣,說是醫痴也不為過。他遍訪名醫,收集各種藥方,研讀各種流派的醫學,其中對華佗的刳割之術心馳神往,於是對華佗當年的醫術究竟有沒有傳下來做過深入的考究。
當年華佗關押在許都監獄,將畢生所學青《囊書交》給吳姓獄卒,有說獄卒怕犯法不敢接受,華佗只好燒書。又有一說吳姓獄卒接受了青囊書,帶回家中。但妻子害怕犯法,將書燒毀,獄卒發現後搶救兩頁殘卷出來,但殘卷只是閹豬閹雞的技法。當然還有另一個野道傳說,華佗的畢生所學《青囊書》交給獄卒,獄卒將全書內容記在心上,待華佗死後,獄卒攜妻子往長安,往西域方向逃跑,最後在沙州落腳,並改名換姓。
趙先生是相信最後一個野路傳說的,因為他斷定,華佗畢生所學的神術不可能這麼輕易燒毀。獄卒見此寶物,也不可能不動心。所以所謂的燒毀很可能是掩人耳目,欲蓋彌彰,仿製懷璧其罪,惹來殺人之禍。
莫非……
趙先生一拍大腿,明白了!
就是這麼回事,華西就是華佗西傳的意思。
不然為什麼偏偏叫華西派如此古怪的名字,分明在暗示華佗西傳,不可能有其它的解釋。
思路一下子就打通,趙先生明白了華西派的真正意義,為此沾沾自喜,異常激動。不過既然陳郎君自己不說,想必是家族機密,或者他真不知道淵源。或或者當時傳授陳守誠醫術的高人從未提起華西二字的真正含義。
緣分啊,真是緣分啊,居然遇上華西派的傳人。
趙先生因為激動,心臟突突地跳,找了找傳說中華佗神術的傳人,他差點撲通一聲跪下來。
不過最終還是穩住了情緒,他哆嗦著抓住陳安寧的手說:「陳郎君,老朽多嘴問一句,不知道華西二字有何深意?」
「深意?」
陳安寧也不知道趙先生究竟什麼意思,怎麼對華西二字還有興趣。
「先父只是口耳相傳醫術,尚未跟某說明華西二字的深意,或許當時傳授他醫術的隱士隨便取的名字吧。」陳安寧應付道。
趙先生心裡回憶著與陳守誠交往的細節,其實也談不上交往。只是因為商隊夥計生病,他帶著去過陳守誠的醫館,作為同行,有過面談而已。
陳守誠雖然醫術在沙州名聲在外,但是中規中矩,當時看不出藏有如此驚人的醫術啊。人不可貌相,或許當時藏拙,但是他的兒子因為年輕不諳世事,不懂得藏拙。
一個十八歲的少郎君,醫術不可能憑空冒出,必有傳承。傳承來自誰,肯定來自陳守誠。而當年華佗私下相托的獄卒,一些野路傳說最後就落腳沙州。《搜神記》在沙州流傳甚廣,裡面保存了華佗行醫的故事。不可能如此巧合!
一切真相大白!
好小子,真是不諳世事啊。好在碰上他這種正人君子。要是碰上歹人,你這麼隨意與人交心,容易被人惦記這一手華佗神術。
「陳郎君,老朽斗膽請求,能否收老朽為徒,傳授我華西派醫術。」趙先生一時激動,竟要下跪拜師。
這舉動嚇得陳安寧立即扶住他:「不可不可,先生何出此言,先生若對我華西派醫術有興趣,我傳授與你便是。」
趙先生聽後,立即擺擺手,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似的:「萬萬不可,萬萬不可,華西派醫術豈可隨意傳於外人。」
醫術傳承尚來嚴格,絕不會輕易傳於外人,否則就是違背祖宗的行為。雖然說起來他也算救了陳郎君一命,但是不能以此要挾他,此為不義。
「先生救命之恩,沒齒難忘,如先生想學儘管說。」這些手法復位清創縫合,在陳安寧看來,哪裡還有藏著掖著的必要,多一個人知道便可以多救一些人,造福人們。
「萬萬不可,郎君一定要收我為徒,有師徒名分,老朽才敢跟著郎君學醫,若郎君不嫌棄我年齡太大,收老朽為徒吧。」趙先生十分執意。
潑天的緣分砸下來,此時不接住,以後可能再無機會。
陳安寧也很為難,收徒弟吧,趙先生五十出頭,是他的長輩,這不亂了輩分。不過想想前世當醫生時,科里不是也有大齡的進修醫生嗎?很多年齡比自己大。既然他想學,何必拘泥於年齡呢。
「好吧!」他說,然後湊過去在他耳邊說,「以後我們有師徒的名分,但是無需用師徒之禮。」
趙先生一聽,心裡十分高興。他也知道,陳郎君是看他年齡太大,若行師徒之禮,怕折煞自己。也罷,不行禮就不行禮,以後合適的時機再補上儀式吧。
「不知道商隊會歇息多久?」陳安寧問道。
周良剛剛做完手術,顛簸不太合適,休息一天再啟程比較合適。不知道商隊是怎麼安排,是否著急趕路,他好安排後面的事情。
趙先生捋須說:「今天歇營一天,讓周良兄弟能夠好好休息,免得跟著商隊一起顛簸。實不相瞞,我們商隊此次攜帶的貨物不同往日,不知陳郎君是否知道新潭之事,韋公主持的新潭竣工之日,聖人將舉行慶典,那時需要準備很多展品,我們這次運載的貨物將來都是聖人面前的展品,各種稀奇古怪的商品應有盡有。」
趙先生口中的新潭,就是廣運潭,負責工程的是韋堅,陳安寧還是懂一點歷史。這位兄弟別看現在挺風光,過幾年就要被李林甫扳倒,落得個抄家流放的命運。封建社會嘛,命運有很多不確定性,不管是達官貴人還是普通老百姓,日子都沒有預期性。
在這種沒有人權的社會陳安寧也不要想去搞什麼人生巔峰,以後安安分分做一個普通醫生,像張仲景一樣,平平安安過一生。千萬不能像華佗,弄得個哐當入獄。
收趙先生為徒也不是壞事,他是王燾的師弟,想必在長安也是人脈廣泛。自己有個可靠的「徒弟」總比孤身一人好,雖然這個徒弟年齡大了點。
既然有了師徒關係,趙先生也好開口提問:「陳郎君,為徒……」
「趙先生,剛剛我說過,無需師徒禮節。」陳安寧提醒。
趙先生立即改口:「近一日觀察陳郎君醫術,我有諸多疑問,比如郎君那縫合繫結手法甚是奇怪,老朽蠢笨,不知可否教授老朽?」
外科的縫合,單手打結、雙手打結、器械打結而已。
「那是華西派的縫合繫結秘法。」
陳安寧讓趙先生去針線來,他演示給趙先生看,然後再手把手教,費了很大勁才勉強教會那麼一點。
一個問題過後,趙先生又問起很多問題。
「肺開口於鼻,按理經鼻入肺,怎麼可能經鼻入胃呢?」
古代醫學一直缺乏系統正確的解剖知識,雖然醫書上偶有提過氣食相通,但是終究含含糊糊模稜兩可,趙先生自然不明白這個理。
陳安寧說:「肺開竅於鼻,胃開竅於口,它們之間的交匯通衢是咽,此胃管經鼻過通衢咽,然後入胃。」
趙先生在心裡琢磨這陳安寧的話,心裡明白了一些,捋須點頭:「原來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