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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以身親試

2026-10-22 08:39:58 作者: 海與夏

  果然,有了師徒的名分,趙先生問起問題來也沒有心理負擔,不用擔心對方因為他的救命之恩而為難,做出違背祖宗的決定。

  「郎君,肺開竅於鼻,胃開竅於口,它們之間的交匯通衢是咽,咽開岔路,一路達脾胃?另一路達肺,可對?」趙先生坐在氈毯上,身子挺得筆直,就像當年跟著師父學醫一般。

  陳安寧點點頭,他很聰明,領會到意思:「先生果然淵博,某一提便知。」

  趙先生臉上洋溢著喜悅,拜拜手:「哪裡哪裡,老朽所學龐雜,平日鑽研也稍深,僅此而已,可老朽從未在典籍中見過咽為交叉通衢的說法呢。」

  你當然沒見過,你又沒有學《解剖學》,系統解剖、局部解剖、斷面解剖等等,你學過嗎?

  陳安寧心想,但是口上說:「這些全是先父口耳相傳,應該是華西派的內門秘傳吧。」

  趙先生捋須:「多謝郎君如此慷慨。」

  陳安寧剛剛收趙先生為徒弟是稀里糊塗的,他對徒弟的概念是前世的進修醫生,有人要跟著他做進修醫生,不管是趙先生還是錢先生,他當然是願意的,起碼以後有一個熟手給自己搭把手。在前世的醫院裡,沒有醫生會討厭自己的實習醫生和進修醫生太多,那可是一線勞動主力軍,沒有他們,醫院壓根沒辦法運轉。

  以後要行醫,要做手術,總要人搭手的。與其以後去尋尋覓覓,不如現在爽快地答應找上門來的「進修醫生」。

  趙先生的拜師是相當清醒。他利用自己超凡的智慧從字面意思抽絲剝繭往內里分析,成功揭示華西派與華佗的淵源,破解五百年的醫界謎題。眼前的少郎君很可能是華佗祖師在世間唯一的傳承,君子見幾而作,不俟終日,此時不拜師何時拜師。

  古代農耕社會技術的突破非常難,該領域的天才人物的作用非常大。一旦天才人物獲得巨大突破,將推動技術進行革新,如果他的成果因為各種原因失傳,這也成為該領域的巨大損失。這也是古人總是對過去的「天才人物」成果過分推崇的原因,比如工匠都想得到《魯班書》。

  不管兩者的認知差距多大,一個認為自己有了一個進修醫生,一個認為自己找到了華佗的真傳。反正師徒關係在倉促中確定,相得益彰。

  外面頗為吵鬧,趙先生命小滿打探怎麼回事。小滿回來答:「韓商主讓廚師正在宰羊,說是為了感謝陳郎君救大哥,晡食大家一起吃羊肉羊湯,眾人高興,正圍著殺羊的廚師喝彩呢。」

  唐朝的普通老百姓一般只吃兩餐,為朝食和晡食,朝食在上午7點到11點,晡食在下午3點到5點。只有皇帝、貴族、官僚、富商、部分有錢的城市居民才可能吃三餐,或者加餐、點心、宴飲等等。這與當時農民的作息時間有關,大家早上吃一飯出去幹活,幹完活下午回來再吃飯,中午在外面幹活,自然是不吃飯的。

  所以商隊也是這個進食習慣,早上一頓,下午一頓。現在韓順就在為下午晡食做準備。商隊經過汧陽的時候,為了犒勞大家,吃了一頓羊肉,大家覺得羊肉味道可口。韓順問店家羊肉來自何處,店家推薦一家養羊的人家。韓順吃完羊肉決定去買幾隻羊帶上路,一看這些羊養得膘肥體壯,韓順甚是喜愛,當即決定買下十幾隻帶在路上,需要的時候宰殺給大家加餐。

  「難怪外面吵吵鬧鬧的呢?還以為有人角牴手搏呢。」趙先生說。

  

  商隊裡都是血氣方剛的漢子,一百多號人,沒有一個女人,火氣自然旺盛。大家聚集在一起聊天,難免發生口角。但是商隊有商隊的規矩,一旦發生口角,可以吵架解決,解決不了,大家就找塊空地打一架。條件是不能動刀子,只能徒手。大家分出輸贏,輸的認慫,不能再糾纏。嬴的既然已經嬴了,也不能藉此去羞辱輸方。

  角牴、手搏,不動刀子,徒手相搏,弄死對方的可能性還是很低。雙方也知道沒有深仇大恨,就是一點嘴皮上的矛盾,犯不著往死里搞,所以出不了大事,反而有助於宣洩商隊擠壓的負面情緒。

  阿慎捧了一罐子藥湯進來,他沒什麼話說,只知道低頭幹活。別人說話他一旁憨憨地笑,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啞巴,其實不是。陳安寧觀察他,這人幹活真的不錯,任勞任怨,能夠將交代的事情不折不扣地執行。可能趙先生就是看中他這一點,才收他為學徒。古代學徒很辛苦的,要做很多年打雜跑腿的事情,獲得師父的認可,師父才會教那麼一點點東西。哪像現代社會,老師逼著學生讀書學習,學生還會反感。

  「可以餵五味消毒飲否?」趙先生摸了摸罐子,阿慎說是溫熱的,已經經過冷卻。

  陳安寧算了一下時間,差不多可以餵了,點點頭。


  就像前世的醫療組,他是組長,趙先生是主治醫師,阿慎是住院醫師。趙先生得到醫囑後,立即指揮阿慎去餵五味消毒飲。

  這個徒弟收得及時啊,要不是他主動提出拜師,自己還不好意思指揮他呢。現在陳安寧也心安理得當上級醫生,背著手指揮著「主治醫師」和「住院醫師」幹活。

  五味消毒飲是清代醫家總結研究的方劑,可以清熱解毒,從現代醫學角度,有一定的抑菌作用。雖然比不上抗生素厲害,但是也可以輔助人體免疫系統消滅細菌。

  陳安寧徒手查體,周良的心率、呼吸和體溫好轉了很多,病情在好轉中。

  下午太陽還沒有落山,商隊一百多號分成十組,每組十幾個人圍成一圈席地而坐,一起吃羊湯羊肉。韓順當時買了十幾頭羊,本來打算分幾次犒賞給大家,讓大家回到長安的時候能夠油光滿面,精神抖擻。現在一次性宰殺,每十幾個人可以分到一頭羊,吃起來還是可以分到肉,不會只是喝湯。

  陳安寧是功臣,是周良的救命恩人,自然分到他的羊肉是最好的,而且分量不設上限。因為廚師得到一個可靠的消息,陳郎君的食量很大,萬萬不可太少,免得讓恩人覺得商隊薄涼、小里小氣。

  當然,陳安寧一個人是吃不了那麼多羊肉的,旁邊的好心人小滿不得不吃點虧,勉為其難地替陳郎君消滅羊肉,以免浪費。這個世界還是好人多,每次遇上困難的時候,總有人默默替你負重前行。

  晚上的時候,周良的心率呼吸更加平順,額頭已經與正常無異。沒想到手術的效果這麼快。只要不發燒,說明免疫系統與血液里的細菌的交戰趨勢已經明朗,免疫系統占了上風,只要能夠維持幾日,消滅感染便可大功告成。看來周良平素因為練武身體素質很好。

  「郎君,我大哥額頭不發燙了?他是不是可以醒來?」小滿摸了一下周良的額頭,驚喜地叫起來。

  趙先生訓斥他:「小聲點,別吵醒你大哥。」

  「吵醒不是更好?」

  「老朽說不要驚擾你大哥,讓他好好休息,元氣恢復,自然可以醒來。」

  「我大聲說話,大哥就能聽到,這樣大哥就能早點醒來。」

  「你……」

  對這個頑劣的小子,趙先生拿他沒辦法,只能求助於陳安寧。

  陳安寧溫和地對小滿說:「趙先生說得對,讓周大哥好好休息,他自然能夠醒過來。」

  小滿這才點點頭,壓低了說話的聲音。

  陳安寧心裡有點小小的興奮,對於在唐朝施展自己的醫術有了不小的信心。同時,他也在想,必須調整思路,將自己的醫術與農耕文明結合起來,不能苛求在農耕文明下強求工業文明才有的物質支持,這不現實。

  比如,關於麻醉藥,想方設法研究出真的麻沸散,可能比夢想研究出笑氣、乙醚、利多卡因、丙泊酚要現實的多,後者在農耕社會終其一生不可得。

  以前跟著導師做科研的時候,導師常常教導:先將事情做對,再將事情做好。如果反過來,越是努力,越是南轅北撤。

  想起導師,陳安寧不免有些想念,音容笑貌浮現在腦海,如同昨日。他是導師的關門弟子,導師是老派的醫學教授,一生撲在醫學上,後來因病去世,算起來導師已經去世三年。

  「中西與西醫是兩套不同的理論,很難完全結合,現在用西醫的方法來研究中醫,是削足適履,或者說,現在的科技水平還不足以支撐將中醫那套理論現代化。張仲景的六經辨證如果單純從理念上來看,已經完全超過目前的現代醫學,只是局限於農耕文明科技水平限制,只能發揮那麼大的作用。現代醫學未來發展的終極方向,要徹底解決困擾人類的大多數疾病,或許六經辨證這樣的思路才是出路,但是未來醫學究竟是什麼樣的,我現在還沒有清晰的概念,這也不是短時間內可以看見的。」

  「比如安宮牛黃丸治療高熱驚厥,退燒有奇效,甚至可以治療現代藥物無法湊效的高熱驚厥,但是其中的原理卻至今無法從現代醫學弄清楚。並不是說它沒有機理,而是以我們現在的水平無法弄清楚機理。可以說,中醫的理論是早熟的,超前的。」

  這是導師當時和陳安寧談話的原話,當時推薦陳安寧可以抽空看一些中醫書籍,從理念上取長補短,或許可以在科研上找到新的思路,在解決臨床上的疑難雜症上也找到一些新思路。

  很可惜,那時候他根本沒時間去看中醫方面的書。

  陳安寧有點困,他躺在氈毯上休息,閉目養神,但是不敢睡著,周良還不算脫離危險。


  趙先生以為陳安寧睡著,他想著當時取了幾根忍冬藤還沒丟棄,於是找來一根忍冬藤,用清水洗乾淨,仔細觀察。嘴裡嘀咕著經鼻到肺,然後溜到帳篷的角落裡,朝阿慎招招手,低聲:「阿慎,過來!」

  小滿托著下巴守著周良,阿慎老老實實地過來。

  「對著燈,張開嘴讓我看看?」趙先生道。

  阿慎老老實實地張開嘴,趙先生用筷子壓住阿慎的舌頭,閉上一隻眼睛,用一隻眼睛往裡面看,接著招進去的油燈燈光,左看右看,就是沒看看明白鼻子怎麼通到咽的。

  「躺著?」趙先生說。

  當時周良可是躺著的,陳郎君才插進胃管。

  阿慎猶豫了一下,師父,你這是幹嗎?

  雖然心裡全是疑惑,但是阿慎還是老老實實地躺下來,趙先生見阿慎張開的嘴閉上了:「別閉嘴,張開,為師看看怎麼經鼻到達咽,然後入胃,不用怕,為師研究麻沸散的時候就是以身親試,一碗滿滿的麻沸散三兩口灌進去,不照樣屁事都沒有。」

  阿慎嚇得哆嗦了一下,他不是傻,是老實。

  還什麼屁事都沒有,差一點就一命嗚呼。要不是王師伯來的及時,師父現在墳草都有半人高。

  「師父,你這是?」

  「別囉嗦,嘴巴張大一點。」

  趙先生將酥油燈調整位置,學著陳安寧的操作,摸了一點酥油做潤滑,然後要從阿慎的鼻孔插進去。

  胃管一碰阿慎的鼻孔,阿慎就自然反應地閉上嘴,還想打噴嚏,可閉上嘴就再也看不到深處的咽。趙先生手裡拿著撤回來的胃管,差一點就插進去。

  「你怎麼老是不跟隨,我學會了經鼻入胃的絕技,馬上就傳授給你,為師已經老了,衣缽遲早是你的,你這樣躲躲閃閃,難堪大任啊。」趙先生嘆氣說。

  聽說師父的衣缽,阿慎振作精神,兩眼一閉,用力長大了嘴巴:「師父,如此夠了吧?」

  趙先生再次將胃管往鼻孔往裡插。他從來沒有試過,也缺乏系統解剖知識,有的是對錯混雜的零散解剖知識,也不知道呼吸道消化道裡面的彎彎道道究竟是怎麼樣的,只是盲插。胃管進入鼻孔,刺激黏膜,阿慎不由自主不受控制的再次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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