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先生將失敗的原因歸於晚上光線不好,依靠酥油燈照明難以操作經鼻入胃。次日早上,天剛亮,趙先生又用徒兒做模特,在帳外接著天光嘗試幾次,還是不行。
經鼻入胃的絕技沒有學會,老實的徒兒兩個鼻子被弄得鼻血不止,趙先生搓捻了藥紙交替塞住阿慎的鼻孔止住血。
「不必擔心,醫道之事,必以身親驗,非躬身親試,不能知其然。想當年為師鑽研麻沸散,每次調整配方,必躬身親驗,現在為師不是照樣身強力壯,神清氣爽?」趙先生安慰老實的徒兒,為了學醫,鼻子流血算不了什麼。
阿慎不斷地點頭,以表示會記住師父的耳提面命,兩人才回到帳篷。
陳安寧被小滿的喊聲吵醒,睜開眼睛,小孩哥正在撲倒在周良的懷裡。
「大哥大哥,你醒來了?」
周良醒來,正睜大眼睛四處看。
他掃視周圍的環境,然後看了看小滿,用微弱的聲音說:「小滿……」然後伸手來摸他的頭,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大哥!你終於醒了。」
小滿撲倒在周良的懷裡竟然抽泣著哭起來,壓得周良咳嗽了幾聲。
趙先生見周良醒來,大為驚喜,上來一把拉起小滿:「小心點,你哥剛醒來,別壓壞他。」
「男兒有淚豈可輕彈。」周良用手揩去弟弟的眼淚,嚴肅地教訓。
小滿爬起來,使勁地點點頭。
「我還以為你醒不來了……」
陳安寧爬起來,給周良又查了一遍體。額頭已經微涼,完全沒有發燒。心率落到大約每分一百次以內,當然,他是以自己的心率做參照來計算。呼吸的頻率也與正常無異。肢端那種冰涼感消失,而是出現稍微的溫暖感。嘴唇較之以前,明顯有了一點血色。
「賢弟啊,你這條命可是陳郎君從閻王爺哪兒搶回來的。」趙先生指著陳安寧說。
周良要掙扎著起來,給救命恩人行禮,被趙先生按住:「等好了再說吧,不急不急。」
「當時你已經奄奄一息,我已無力回天,全是陳郎君妙手回春,昨日為你剖開傷口,剮去腐肉,清理膿液,你才得以活命。」趙先生坐在旁邊的木箱上捋須點頭。
「是啊,大哥,陳郎君將你從鬼門關搶回來的。「小滿在旁邊跟著說。
小滿撲通一聲跪在陳安寧面前:「我發誓過,只要你救活我大哥,我就是做牛做馬任你驅使,以後周滿這條命就是你的,請郎君收周滿為僕役。」
小孩哥年紀不大,搞得好像很有義氣的樣子,陳安寧不習慣別人動不動跪在自己面前,於是要扶起他。
「郎君答應周滿,周滿才起來。」小滿不肯起來。
為了不讓他天打雷劈,陳安寧只好答應,收了這位小兄弟,他才笑顏逐開站起來。
「阿慎,速去報韓商主,說周良兄弟已經醒來。」
趙先生命令阿慎,老實人正縮在角落裡換捻紙,捻紙已經換了幾次,舊的捻紙上還全是鮮紅的血。
「阿慎是怎麼了?怎會流鼻血?」陳安寧問道。
趙先生說:「年輕人火氣旺盛,昨天羊肉吃得過多,血因熱而妄行,故鼻衄。」
他扭頭訓斥阿慎:「讓你不要吃那麼多羊肉,你偏吃,鼻衄了吧,鼻衄了吧?快去報韓商主。」
阿慎低著頭,沒有說話,只是笑著跑了出去。
大家圍坐在周良身旁,小滿與哥哥差點陰陽兩隔,所以分外激動,拉著哥哥的手不放,生怕哥哥再昏過去。
既然醒過來,能夠自主進食,簡易胃管完成了它的使命。陳安寧拔掉胃管,這種植物滕蔓做成的胃管比起真正的橡膠胃管,彈性不夠,強度也不夠,時間久了,擔心發生斷裂,弄出醫源性損傷。
看著陳安寧輕鬆拔出胃管,一旁的趙先生一臉懵逼。這玩意怎麼就那麼難插呢?昨天嘗試了半個時辰一次也沒成功,今早又嘗試了半個時辰,還是不行。華西派的醫術果然深不可測,陳郎君隨便露一手便是驚為天人。
不久,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而近,韓順出現在帳篷里,他激動萬分,拉住周良的手,久久沒有說話,眼眶紅紅的。他與周良是過命的好兄弟,周良這一刀還是替他挨的,他心裡怎會不著急。
「老弟啊,為兄以為你醒不來了,全是陳郎君一雙聖手將你從鬼門關拉回來。」
周良剛剛醒來,腦子暫時反應慢點,他雙眼也是一紅:「讓哥哥掛念了。」
兩人的手緊緊握在一起,此時兩兄弟的千言萬語化作有力的握手。
大家正在沉默間,韓順仿佛聽到了什麼不尋常的聲音,鬆開周良的手,正要出去看看。
一個急匆匆地護衛出現在門口:「報商主,門外有游弈官軍盤查,人數四十三。」
「何事?」韓順問道。
商隊在途中遭遇游弈官軍盤查也屬正常,他們主要查過所文書是否齊全,貨物是否有違禁品等等,比如是否攜帶違禁兵器。
「問在路上是否遭遇過盜賊襲擊或是否聽說過有商隊遭遇過襲擊?」門外的護衛說道。
韓順的臉色微變,他跟周良說:「賢弟好好休養,某去看看。」
周良吃力地說:「去吧,不用管我,這麼多人照顧我呢。」
可是韓順剛剛整理衣裝要出去,外面已經有人大聲說話的聲音,幾個身披甲冑官軍朝這邊衝過來,領路的護衛小七匆忙在前帶路:「商主,將軍聽說商主在帳內,說要親自過來問問商主。」
為首的官軍胡茬粗黑,雙目有神,披明光鎧,外罩戰袍,腰束革帶,懸橫刀。隨行的兵士面容有些憔悴,穿著皮甲,外穿黃褐色的短袍,除腰間的橫刀外,背上還有弓弩和箭筒。
「將軍,這是我們商主。」小七在前介紹。
被稱作將軍的人大概只是官軍領頭的,也不是什麼真正的將軍。相當於患者在醫院裡碰到醫生就稱呼主任,只是一個不知其具體職位時的尊稱罷了。
將軍在護衛還沒有介紹時就已經自己走到韓順面前,看來他早就認出這帳篷內誰是主事的頭。
「汝等商旅,曾遇賊襲?何時何地?賊人相貌如何?」將軍一臉的嚴肅,上來就是盤問,沒有半點多餘的話。
韓順行了叉手禮:「某長安商人韓順,我們一月余前在青松峽曾遇襲,賊人數量不多,約三四十人,短暫衝擊交手後,賊人見不能速勝便倉皇散去,我們已報官軍,未有財物損失,不知道將軍是否正在緝拿賊人?」
將軍問完話,只是聽著,不說話,臉色凝重,雙眉緊鎖,眉宇間透出一股兇狠。他環視帳篷內一圈,徑直走向躺在板車上的周良,繞著走了一圈,一言不發。然後目光落在他受傷的胳膊上。
陳安寧即使是旁人,也能感受將軍身上的殺氣,眉目間的兇狠不是裝出來的,是真殺過人的那股兇狠。
「這是我們的護衛首領周良,當日奮勇對敵,左臂受傷,我們隨隊醫者予縫合傷口,但是遲遲不愈,邪毒侵內,高燒不退,昨日剛做刮肉療傷。」韓順在一旁解釋,顯得有些討好的恭敬。但是陳安寧可以看出來,那種恭敬是裝出來的,跟平時那種威武反差太大。
將軍還是不說話,他再次掃視著帳篷里的人,然後又盯上了站在一旁的陳安寧,大踏步走上前來:「過所?」
「將軍只是例行盤查,不必驚惶。」韓順擔心陳安寧年少害怕,安慰道。
陳安寧掏出過所奉上,韓順在一旁幫忙解釋:「這位少郎君昏倒在隴山,某看還有一口氣,過所齊全,相貌又是漢家男兒,於是動了惻隱之心,帶上同行,隨隊醫者趙先生將他救過來的,而且他也是醫者。」
將軍接過陳安寧遞來的麻紙一抖,展開,掃了一眼:「沙洲人?」
「對!沙州修文坊。」
「家裡可有其他親人?」
「先父陳守誠為沙州醫者,數月前已經去世。」
「現去何處?」
「去長安投親。」
「親人名字?」
「太醫署周正安!」
「商隊遇襲時你可在?」
「某在隴山昏倒的,好在被韓商主和趙先生救起才得一命,並不知商隊遇襲一事。」
「怎會昏倒?」
「某過隴山時遇山賊打劫,山賊劫去財物後並未要某的命,將某棄於路上,天降大雨,某感染風寒,饑渴難耐,趕路時體力不支便一頭栽倒。」
將軍問話非常快,根本不給陳安寧任何反應的機會。陳安寧見他全副武裝,兇巴巴的,手不離刀,多多少少有點緊張,畢竟頭一回遇上這種事,生怕哪一句回答不對,這哥們拔刀砍來。
將軍將麻紙還給陳安寧,轉身又看看周良:「打開包紮,某看看傷口?」
「將軍……」
趙先生想說昨天才完成刮肉療傷,現在打開不合時宜。
「某說打開!」
將軍打斷趙先生的話,惡狠狠地命令,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趙先生跟韓順對視一眼,韓順示意照做。
在這種情況下,趙先生居然還能鎮定捋須,完成他的招牌造型:「阿慎,準備換藥,涼開水!還有紗布、繃帶……」
他跟著陳安寧已經快學會了繃帶、紗布等華西派的醫學名詞。
在將軍的注視下,陳安寧在趙先生協助下打開周良的左前臂的包紮,將整條前臂和那一刀長長的傷口暴露出來。
將軍湊近看了看:「此為何刀,怎麼會有如此長的傷口?」
很顯然,他看到這道傷口非常緊張,握在刀柄上的手分明緊了幾分,似乎隨時會拔出橫刀。
這傷口如此之長,普通的刀劍根本不可能砍出這種長度形狀的傷口,唯有陌刀才行。而門口的幾位兵士聽到將軍的語氣,立即提高了警惕,手裡的刀已經出鞘幾寸。
陳安寧注意到,韓順和剛剛帶官軍進來的護衛小七,見到官軍如此緊張,他們臉上一絲異樣也一閃而過。
「將軍,這是昨日刮肉療傷留下的傷口,並非兵器所致。」韓順還是那副唯唯諾諾的樣子,跟他威武的身材明顯不相稱。
「這是某昨日給他行刮肉療傷有意切開的傷口,方便切除腐肉。」趙先生整理拆下來的「敷料」,從醫者的角度補充解釋。
將軍見過各種刀傷,哪見到醫者有意剖出如此誇張的刀口,他不太相信,仔細湊近一看,傷口還有整整齊齊的縫線,就像一排排小螞蟻一般。
他非常警惕,湊近的時候是側身,可以保證眼睛的餘光可以注意到韓順和小七。
的確,這不是陌刀砍出的傷口,而是故意用利刀切出來的傷口,他稍微放鬆了一些警惕。抬起頭時已經臉上少了剛才的緊張。
將軍走向韓順的面前,他比韓順明顯矮了很多,拿起韓順的手看了看:「習武?」
韓順點點頭:「某從小習武,所帶的護衛有七八十餘人,人人習武,有些以前還是軍戶出身。往返西域長安的商路多有兇險,我們不得不護衛周全,一月前要不是我等護衛人數占優,恐怕已經遭賊人毒手。將軍,韓順的商號在長安已經經營三代人,名聲在外,請將軍放心。」
「韓順?」將軍拿起韓順的手,仔細觀察他手掌上的繭。
有繭,但不是很厚實。有習武,但絕非經歷多次征戰之人的手。
「商隊為何在此停留?」
「護衛周良受傷,昨日剛行刮肉療傷,不宜顛簸,故在此歇息。」
此時門外有兵士報告:「報!帳外所有商隊成員都已經一一查驗,並無異常。」
將軍明顯鬆了一口氣,點點頭,放下韓順的手:「驚擾了,還請一路注意安全,近些時日有人報告隴右時有賊人出沒殺人劫貨,我等正在追捕緝拿,剛剛如有冒犯,還請見諒。」
將軍行了一個禮,轉身離開,乾淨利索,不帶絲毫的拖泥帶水。
很快,帳篷外面響起密集的馬蹄聲,馬蹄聲越走越遠。
「郎君,官軍盤查,不必驚慌。」韓順朝陳安寧道歉,陳安寧正在給周良換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