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晨,陳安寧起床推開窗戶,一股涼爽撲面而來。
也不知道昨晚什麼時候下的雨,今早已經雨停,窗外的樹上還濕漉漉的,地上的坑窪散落著積水,風裡也帶著一股濕氣。
有僕役的人生活質量明顯要高很多。小滿雖然吃得多,但是幹活也不偷懶。洗漱的水、臉帕和楊柳枝已經準備好在桌上,擺放還很整齊,這很符合陳安寧的喜好。
他洗漱之後,小滿已經送進來早餐,收拾洗嗽用具,擦乾桌上的少許水跡。然後擺上熱氣騰騰的熱粥、胡餅、肉脯,還有一疊開胃的豆豉。
小小年紀做事又快又好,陳安寧心裡對他吃得多的嫌棄開始鬆動。
陳安寧和小滿出來的時候,驛站大門外的隊伍已整裝待發。趙先生上來問道:「郎君昨晚可睡得好?因驛長交代,其他人不得入後院,以免打攪生病娘子的休養,我便沒去看你。」
「睡得好睡得好。」陳安寧說,其實他睡得不好。
睡地板的小孩哥老是纏著他講故事,蚊子也是嗡嗡作響,不過後來在黑暗中聽到小孩哥啪啪的巴掌聲響起之後,竟然屋裡再也沒有蚊子的嗡嗡聲。
趙先生昨晚睡得也很晚,他在練習華西派的縫合繫結,終於勉強掌握。
商隊正要出發的時候,有人從驛站大門內跑出來:「等一等,等一等!」
大家扭頭去看,昨天的美少年拿著一個包袱跑出來,焦急地目光搜索商隊尋人,看到陳安寧後臉上露出笑容,小跑過來。
「阿娘特意吩咐,感激昨天救命之恩,這是阿娘命小弟準備一份薄禮,定要收下。」
少年將包袱雙手奉上,恭恭敬敬。
商隊出發在即,不可耽誤大家的時間,陳安寧接過包袱:「賢弟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
昨夜燈光昏暗,朦朦朧朧。今日陳安寧看得清楚,從喉結骨架判斷,這清秀美貌的兄弟莫不是女扮男裝?
不過這也只是醫學推斷而已,第二性徵畢竟是第二性徵,沒有第一性徵可靠,第一性徵還有失手的可能呢。
一聲粗狂的「駕」聲響起,商隊開拔,浩浩蕩蕩朝著長安出發。
陳安寧回頭看,直到驛站在視野中消失的時候,小兄弟還站在門口,目送著商隊離去,似乎有些依依不捨。
「是不是好吃的?」小滿探過頭來,貪婪的目光盯著那個包袱。
「你眼裡看到什麼都是吃的。」陳安寧打開包袱,裡面竟然是折好的華麗的錦,還有一本《道德經》。
小滿徹底死心了。
商隊行進的路線一直沿著官道走,現在是沿著渭河北岸的台地,到咸陽再渡河沿渭河南岸繼續行進,大約十天可以到達長安。
「還有十日我等可到長安,不知郎君有何打算?老朽在長安經營多年,也算是有少許人脈,郎君不妨說說自己的打算,看看老朽能不能幫上忙。」趙先生騎著毛驢與陳安寧的騾車伴行。
今天他沒有拿著那本秘籍背誦,大概是已經能夠過關。
「到了長安,找到先父託付的叔伯,看看叔伯的安排吧。」陳安寧確實現在沒有什麼規劃細節,到了長安再說,周正安究竟是叔叔還是伯伯他也不知道。
「郎君莫要擔心,老朽在長安還是認得幾個人的,找人這等小事怎能讓郎君操勞。老朽聽你說長安的叔伯叫周正安?在太醫署?」趙先生在騎著毛驢搖搖晃晃。
「是啊,說實話,我從未見過這叔伯,也不知道他住在哪裡,更不知道他與先父的交情深淺,性情脾氣如何?準備的見面禮物也在隴山被山賊洗劫一空。」距離長安越近,陳安寧反而越是覺得迷茫。
「周正安這個名字似有耳聞,太醫署老朽還是認識幾個人,有些還有點交情,不過也並非人人都認識,到時找人打聽便知。去了長安要是不嫌棄,老朽來安排落腳的住所。韓商主在西市的商行數一數二,老朽在長安也算是個熟人,難不成還要郎君自個去尋人,說出去,老朽的臉往哪擱。」
「那就勞煩趙先生了。」
「你這話就見外了,我們可是……。」
趙先生與陳郎君可是有師徒關係的,師父來長安,哪有自己跑腿的。
也好,比起自己盲目找人省事很多。陳安寧知道周正安在太醫署,住在哪裡,在太醫署任何職,一概不知。
雖然父親說周正安見了信和玉佩一定會照顧他,但是萬一時間久遠,交情淡薄,人家見了信和玉佩無動於衷,幾句話打發呢。人間冷暖,世態炎涼,這種事情多了去。
所以啊,也不能對周正安寄太大希望,就當是替原主完成父親的遺願。
暴雨過後,路上泥濘不堪,騾馬駱駝容易打滑,商隊的行進速度很慢,走了差不到兩個時辰,看到了城門。
「前面就是雍縣縣城,扶風郡的治所就在縣城。等會我們會在那裡將駱駝全部換成騾車再繼續趕路。」
趙先生指著前面的洞開的城門。
此時太陽升起,商隊停下來。一眼望去,等待查驗進城的人排了長長的隊伍。
「咦!怎麼回事,今天怎麼進城排這麼長隊?」
趙先生驚訝道。
陳安寧站起來,想看個究竟。
門卒正在逐一檢查,查完過所,叫人伸出雙手來,查驗完雙手再問一些問題。要是攜帶兵器,還要對著手裡的圖紙查驗兵器。
「以前沒有檢查這麼嚴格,怕不是出什麼事情,路上官軍巡查,現在城門也嚴加盤查」趙先生騎在毛驢上說。
「為什麼檢查手和兵器?」路上的游弈也檢查過韓順的手。
其實陳安寧是知道的,何況陳安寧前世還是兼職法醫顧問。
「郎君有所不知道,征戰之人常年握刀拉弓,手上一些特定的部位會留下厚繭等痕跡。至於檢查兵器,或許是哪裡發生命案,仵作查驗了屍體,推斷出行兇的兵器模樣和尺寸,然後做出畫來,讓關津守軍照圖查驗。這些人也是酒囊飯袋,哪有行兇的人還拿著兵器大搖大擺過官津的。反倒這仵作頗有幾分本事,居然可以推斷出兵器的形狀和尺寸。」趙先生捋須告訴陳安寧。
其實從傷口推斷出行兇的兵器很容易,需要具備一定的法醫知識,然後熟悉當世的兵器和可以充當兵器的工具。
陳安寧裝作什麼都不知道,除醫學外,他不能表現得太過聰明。商隊雖然救過他的命,但是他對商隊並不熟悉,與他們的接觸也不過幾天時間。但是這幾天的接觸,陳安寧對商隊這些人印象很好。
原來如此!
陳安寧恍然大悟地點點頭。
積壓的人數越來越多,官軍檢查又慢,難免有人不滿。
「這位郎君,你說今天是怎麼回事,怎麼這麼慢,平時半個時辰就可以進城?今天看樣子,一個時辰進不了城。」趙先生看著天上升起的太陽,向旁邊一位罵罵咧咧的身著花羅的中年人打聽。
花羅中年頭也沒回,不耐煩地語氣說:「肯定有事啊,沒事搞這麼大陣仗?現在城門主事的已經不是雍縣吏卒,看服飾,全是郡兵和折衝府兵,要是縣城的吏卒,平時守城的兄弟我都認識。你說這是什麼事,前幾天我下鄉去收租,今早回來連城門都進不去。」
說完之後,花羅中年才扭頭看趙先生,然後看到他所在的商隊如此龐大,說話的語氣立即變得客客氣氣。
「老哥哥,你這是從西域回來吧,哎呀,我看這一趟你們能賺不少,東家應該是個大商行,這一看好幾百人呢。沒能耐做不了這麼大的生意。」
花羅男豎起大拇指,頗有一種有錢人的惺惺相惜的味道。
「還是你們舒服,我們跑商來回一趟一年半載的,賺點辛苦錢。」
男子聽後傲嬌地昂著頭,意思是:那是,在這雍縣城裡,我的日子那是賽西門。
「我在這雍縣生活了幾十年,雍縣哪個角落裡的老鼠下崽我都知道,也沒聽說過發生什麼大事啊?蹊蹺?要不是城門被官軍接管,我還用得著排隊,這雍縣城裡哪個我不認識,就算是縣令請酒,我也是常客。」
一邊說著話,他一邊用衣袖擦汗,探頭往那邊望,看看究竟查到哪裡了。
「隊形不要亂,不要著急,所有人就地休息,過檢後進城用餐,然後將駱駝換騾車繼續趕路。」韓順交代大家。
「阿郎,我剛去打聽了,只能排隊,城門已經被官軍接管,沒辦法通融。」一個年輕的僕人跑過來,氣喘吁吁的。
「也罷!」花羅男甩甩衣袖。
「蹊蹺,我這幾天在鄉下聽說獵戶被縣上徵集走了,有的狗的連狗都被帶走,也不知道去幹什麼。莫不是要打仗了?」
花羅男頗為驚慌的樣子。
「輪到我們了,大家不要喧譁,不要亂跑,好好讓官軍檢查,爭取快點進城。」韓順牽著馬走在前面。
「大個子!過來!」
協助檢查的門卒招手叫道。
檢查的人分成幾撥,有幾個吏卒順著隊伍去查每個人的過所、貨物。有人將帳房先生帶到另一邊盤問。
「你他娘的吃什麼,長這麼高這麼壯?」門卒痞里痞氣的。
「官人,沒辦法,家裡人都是這麼高。」韓順點頭哈腰。
「你站這麼高,我們怎麼查,比誰高呢?」門卒踢了一下韓順的腳,韓順只好儘量彎下腰。
「把手伸出來!」
真正檢查是正規官軍,不是這些縣城的門卒,正規軍的軍容軍紀明顯好很多,表情嚴肅,不說無關的話,更不會痞里痞氣。
韓順伸出雙手。
「平時練刀拉弓?」
「我們跑商的,多多少少會一點,不然路上遇上賊人怎麼辦?」
「你是商主?後面都是你的人?」
「對,護衛有七十八人,余都是伙夫、駝夫、馬夫、帳房、譯者、獸醫……這有名冊,只有一個郎君是我在隴山撿到的,在大震關已經報備,他過所齊全,去長安投親,我們也是順便捎帶他。」
縣城的門卒聽說這麼龐大的商隊,心裡覺得可惜,要是平時,怎麼也得從他們刮出點油水。
「有小兒?」
「對,這個,周滿,十四歲,他哥哥是我們的護衛,父母死的早,跟著我們一起跑商。」
韓順指著名冊上周滿的名字。
「嗯!帶了兵器?」
「護衛都帶了兵器,有橫刀、弓箭,我們每次都帶,進長安外郭城前我們會卸下兵器再進城,將軍你知道的,我們跑商的這一路都是把命拽在手裡。在關內好說,有我們大唐天兵,誰也不敢造次,關外就不好說了。」
「有傷員?」
「十幾個傷員,在蒼松峽遇到賊人襲擊,人數不多,三十四個,與我們交手不沾到便宜就散了,這些賊人欺軟怕硬,看我們人多也不敢硬來,打幾下就跑了。要不是我們因貨物牽絆,我們定要與賊人廝殺一番,誅殺賊人。當時你們不知道,情形危急……」
「得了吧,打幾下你們也十幾個受傷?還誅殺別人,唾沫都噴到我臉上了。」旁邊協助的縣城門卒打斷韓順的話,話里滿是嘲諷。
因為今天眼睜睜看著這麼大的商隊經過,沒機會刮油水,他橫豎看這個商主不順眼。
韓順尷尬一笑。
「你們在路上有沒有看到可疑的人?」
「可疑的人?有啊?襲擊我們的賊人,將軍,他們肯定有問題,你們好好查查,他們打傷我們十幾個兄弟。」
「打你們都打不過,還可疑?你這意思讓我們幫你們去追賊人,報仇?你算盤打得挺響的。」協助的門卒又說。
「不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韓順擺手。
官軍說:「行了,我們都知道青松峽那邊的事情,不只是你們,好幾個商隊在那裡都遇到過襲擊。」
在檢查韓順的同時,帳房先生和小七也在接受盤查,幾個人又順著商隊查驗過所,抽查貨物,檢查兵器。
負責查驗兵器檢查非常仔細,拿著圖紙一一核對,然後不斷搖頭。
等了很久,幾撥檢查的官軍才過來碰頭,商量了一下。
帶頭的官軍擺擺手:「進去吧,查後面的。」
門卒鼻子面前扇了扇風,嫌棄駱駝的臭味。
韓順帶著商隊終於可以進城了,隊伍人數比較多,所以拉得有點長。
「等會進城我們好好吃一頓,大夥今天等這麼久才進這個城門。」趙先生又坐回他的小毛驢。
「前頭商隊!休走!」
隊伍後面傳來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