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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卻話岐山夜雨時

2026-10-22 08:40:16 作者: 海與夏

  雍縣驛是州治驛站,從全國來看,算是中等規模,門樓高牆,坐北朝南有三進院落。

  正面是門樓,懸掛著匾牌,四周築有高牆,比起小驛站多了幾分氣勢。從前往後,分前中後三院,前院有驛長辦事廳、下房、馬廄、車棚、庫房,馬廄大概能夠停四十多匹馬。中院是廳堂、廚房、廂房和雜役房。後院是上房、東西廂房和下房,無亂七八糟的功能房。

  古代地位最高的自然是當官的,驛站也是給官方出差人員的臨時旅館,商隊和老百姓是不能用的。但是不管哪個朝代,錢的威力始終存在。商人給驛長塞點錢,房間空著也是空著,驛長不會蠢到跟錢過不去。我拿點錢,你行方便,大家其樂融融,和諧大唐需要大家一起維護。

  但是現在上房沒有機會了,已經讓給那個貴婦一行人,也不知道人家是什麼來頭,反正肯定不是平頭百姓。可能因為救命之恩,也可能因為貴婦發善心。陳安寧被允許留在後院的廂房過夜。其餘人,包括韓順帳房先生只能退到中院的廂房。

  驛長也是八面玲瓏之人,收了錢,說好的房間現在臨時調動,自然要安撫一番:「娘子身體不適,我等還是體諒體諒,委屈委屈商主和兄弟們。」

  「無妨無妨,驛長能夠收留我等避雨已是感激不盡。」帳房先生臉上總是掛著令人舒適的笑容。

  「看這天氣,暴雨將至,檐下、廊廡均可避雨,不必拘束。前院馬廄可以容四十匹馬,車棚、庫房還空著,你們可以用。柴火草料你們儘管拿。」驛長覺得這帳房不錯,說話好聽,給錢還大方,自然多了幾分照顧。

  「我等在外面搭有油幕,不給驛長添麻煩。」帳房說道。

  外面已經漆黑一片,天空黑壓壓的,雷聲滾了一遍又一遍,時不時黑夜被樹枝狀的閃電擦亮,但是暴雨遲遲沒有來。

  用過餐後,陳安寧帶著小滿回房休息。而其他商隊的兄弟除了少部分進入驛站休息,大部分在外面過夜,他們或靠驛站外牆而坐,利用伸出的屋檐避雨。或依靠臨時搭建油幕擋雨,油幕就是油布搭建的臨時帳篷。

  總之靜悄悄的,沒有喧譁,沒有抱怨,無論風雨雷電,他們不為所動。驛長關閉大門前,往外看了看,很是滿意。要是借住者都這樣安分守己,他是何等的省心。

  陳安寧也不知道那婦人現在怎麼樣。沒有現代的醫療儀器設備,診斷只能依靠問診和基本查體,非常考驗基本功。好在當年導師要求嚴格,非常厭惡脫離現代診斷技術不能看病的醫生,對陳安寧這些弟子的臨床思維、查體基本功要求極其嚴格。

  「難道沒有這些機器就不能看病了?」

  

  導師常常正顏厲色地訓導,師兄弟們埋怨導師老古板,脫離時代。




  對於那貴婦的診斷,陳安寧是有自信的,為中暑前期引起的呼吸性鹼中毒,只要及時糾正呼吸性鹼中毒,按照他的要求通風,用冰涼井水擦身降溫,消除原發病中暑,很快就能恢復健康。

  外面雷聲大作,屋內蚊子嗡嗡作響,討厭的小滿總是纏著他講故事。說他是讀書人,一定知道很多故事,反正睡不著,好歹也給他說一個,最好是打仗的故事。

  陳安寧說:「那好,我跟你說孫子兵法。」

  小滿不同意:「那玩意村里先生講過,打仗哪還能照著書去打,沒興趣,我要聽故事。」

  小子口氣挺大,還挑三揀四。

  這傢伙就是一個跟屁蟲,自從答應收他做僕役,他老是跟著。現在我住後院的廂房,他也要跟著一起,說是風高月黑,賊人出沒,他要保護郎君的安全,必須不離左右。

  一把木刀,保護我的安全?怕是看上我的房間。後院的廂房可是僅次於上房的星級待遇。

  給他講一個故事,哄他睡覺,省得囉囉嗦嗦的。

  打仗的故事,三國囉,小孩的智商能懂其中的智謀?

  水滸不錯?不行,造反的小說,萬一流傳出去被人告狀,說我宣揚造反要殺頭的。

  西遊記紅樓夢不是打仗啊?

  金庸古龍看了很久了,要好好講出來真有點難度。現在大多看的是網絡小說。

  對,巫妖大戰,符合題材,而且是驚天動地的上古神魔大戰。

  「話說上古時期,巫妖大戰,十二祖巫法力強橫,妖族以東皇太一……」

  小滿聽得津津有味,陳安寧說得喉嚨冒煙小滿還不放過他。陳安寧藉口屋裡悶,出去走走,這才掙脫他的糾纏,讓他一個人在漆黑的屋內回味那精彩的上古神話。


  站在廂房外面的走廊上,陳安寧看著外面電閃雷鳴的天空,思緒萬千。這同一片天空下,子子孫孫延續繁衍,居然經歷了那麼多朝代,發生那麼多盪氣迴腸悲歡離合的故事。

  自己所處的驛站一千多年後還在嗎?要是還在,肯定是文物古蹟。遊客們拿著手機拍照,導遊們講解著它的千年的歷史。

  要是自己成了名人,導遊會不會說:當年陳安寧路過這裡,在此避雨停留。

  算了算了,什麼名人,都是虛的,吃好睡好玩好才是正道。

  「可是今日救命的郎君?」

  一個溫柔的聲音傳來。

  借著連廊的風燈,陳安寧循著聲音望去。昏暗的燈光下,只見有人站在不遠處,青幞頭,青色圓領窄袖長袍。待他走近,陳安寧才看清楚,原來是今天門口偶遇的美少年。

  小兄弟長相真是標緻啊,就是穿衣服沒品味,明顯衣服偏大,像個水桶似的。看他的臉也不是偏胖的類型,偏偏穿著很胖的衣服。

  「舉手之勞,賢弟嚴重了,不知道你家阿娘身體如何?」

  陳安寧回應。

  看年紀,美少年大概也只有十六七歲吧,比起自己十八歲的青年,稱呼他為賢弟不為過。

  「按仁兄的方法,冰涼井水擦身降溫,竟有奇效,現在無恙。阿娘讓我明早定要向仁兄道謝,既然現在偶遇,請受七郎一拜。」

  美少年後退半步,恭敬地深深鞠躬,然後行了禮。

  「無妨!舉手之勞。」陳安寧回了一個叉手禮。

  燈光昏暗,依然無法遮掩他的美貌清秀,陳安寧從未見過這樣的男生女相,要是放在前世的世界,一定可以成為流量明星,引來千萬粉絲追逐。

  「仁兄為何還未入眠?」

  「電閃雷鳴,蚊蟲滋擾,實在難以入眠,出來透透氣。」

  「小弟也是如此,沒想到遇上仁兄。」

  美少年話題一轉:「今日仁兄如何看出阿娘的病症,竟然不用一針一藥,僅用一紙袋便化險為夷,又以冰涼井水拔去病根,不知道其中奧秘何在?」

  這就不好解釋了,跟他說呼吸性鹼中毒,說什麼原發病是中暑。中暑的早期,因為呼吸頻率太快,肺泡過度通氣,將血液二氧化碳排出過多,導致二氧化碳分壓降低,PH值升高。最終引起腦血流減少,低血鉀低血鈣,心律失常,嚴重的會抽搐、昏迷、休克、死亡。

  用紙袋罩住口鼻,可以呼吸時吸進一些呼出的二氧化碳,提高血液里的二氧化碳分壓。冰涼井水是物理降溫,解決中暑的問題。

  跟他說這些,他能聽懂?不可能。

  「若仁兄不便言說,莫要為難。我只是喜愛醫藥,久思不得其解,便想探究其理。」少年溫文爾雅,通情達理,見陳安寧遲遲不給答案,認為必定涉及不傳之秘,不便言說。

  陳安寧好不容易才整理好自己的語言:「賢弟誤會了,醫理哪有不能言說。人之氣分清濁,納清吐濁,陰陽平衡,相安無事。若病邪入侵,清濁便失調,濁多清少不可,清多濁少也不可。你家阿娘便是清多濁少,氣機失衡逆亂,故胸悶、暈厥。」

  好奇怪的理論,七郎自幼博覽群書,因喜愛醫藥,也閱讀很多醫書,從未聽過這種清氣濁氣平衡的理論。不過聽起來確實有理。

  「好稀奇的醫理!」

  他說話語氣跟女孩一樣,尤其驚訝的樣子。

  好像在說:哥哥你好厲害!

  要是女生,陳安寧肯定覺得她可愛,我見猶憐。但是他是男生啊,這麼說話聽起來怪怪的,甚至有點起雞皮疙瘩。

  可能他自己也覺得不妥,立刻輕咳兩聲,板正地說:「仁兄的醫理出自何處,七郎熟讀內經本草傷寒,從未見過如此醫理?」

  這個嘛!

  「愚兄所學為家傳的華西派醫學,與當今官醫之學有相同之處,也有不同之處。」陳安寧極力解釋。

  七郎點點頭,微笑著說:「原來如此,大道至簡,不管何門何派,只要能夠治病救人就是符合道的。」

  華西派他從未聽到,也沒有見過這一派的醫學典籍。

  「道法自然,萬事萬物都有自己的道,萬事萬物運行均遵循自然之道。醫理也不例外,自然之道在於陰陽平衡,呼吸的清濁之氣也在於平衡。同理,人的飲食也一樣,進食為清,排泄為濁,清濁必須平衡,否則便生病邪。出多為泄,入多則脹。」陳安寧借用老子的《道德經》來闡述一切事情運行都有自己的客觀規律這個道理。


  十二年基礎教育的出類拔萃者,這點實力還是有。

  說起《道德經》,七郎興趣十足,他非常喜歡《道德經》,沒想到眼前的郎君竟然對《道德經》有如此深遠的領悟。

  「正所謂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天地對萬物沒有偏愛,沒有人的喜怒哀樂,萬物皆循自然之道去自生自滅。正如這風雲變化,一年二十四節氣,往復循環,也是自然之道,並非以人的意志為轉移。」

  陳安寧又補充道。

  「小弟平時也研習老子學問,每每讀到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便傷心難過。如若天地無情,那豈不是善得不到獎賞,惡得不到懲罰,那萬民順應天意又為何?」

  七郎與陳安寧並肩而立,望著偶被被閃電擦亮的漆黑天空。

  娘娘腔居然跟自己論道?陳安寧扭頭看了一眼,道:

  「非也!人為萬物之靈,聚天地靈氣而成,比起鳥獸蟲魚,人能求索自然之道,自然之道蘊藏在萬事萬物之中,天地並無私藏,人人皆可求索,人人皆可利用,就像陽光雨露一般,上天這是何等的垂憐萬民。既然萬事萬物有道,那必定人也有道。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便是人之道。你看天下從古到今興衰更替,莫不是此理。而萬物變化並非一觸即發,還要遵循積漸而變之理,少不變,多則必變。猶如今日即將來臨的暴雨,烏雲壓頂,電閃雷鳴,暴雨遲遲不至。我等之見烏雲聚集,未嘗知曉其中多少之臨界,故以為不變,實則並非如此。」

  說得太好了,七郎覺得今晚遇上了知音。他一直研讀道德經,但是多有疑惑,久思不得其解,心中難免鬱悶,甚至時有絕望之感。而這種絕望感油然而生的時候,他會產生遠離塵世,遁道山林的想法。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多麼悲傷而絕望啊。

  而仁兄說,自然之道蘊藏在萬事無物之中,天地並沒有私藏,人人皆可求索,人人皆可利用,就像陽光雨露一般,這是上天何等的垂憐萬民。

  萬物皆有道,人有人道。

  萬物變化並非一觸即發,還要遵循積漸而變之理,少不變,多則必變。

  聽郎君一席話,七郎頓時豁然開朗,天寬地闊。

  小老弟,你還是嫩了點,量變到質變,高中政治課內容而已。今天讓你見識一下社會主義基礎教育的威力。

  七郎現在確實被折服,沒想到眼前的年輕郎君學識如此淵博。而且不驕橫,不藏私,娓娓道來,如沐春風。

  七郎伸手去感覺是否有雨。

  陳安寧也納悶:「怎麼還沒下雨?」

  要不是……,定與這位郎君秉燭夜談。

  夜色已深,他要回房了。

  「仁兄才學淵博,小弟心服口服。他日若能相逢,定與仁兄促膝長談。小弟不才,倉促作詩兩句送給仁兄,望他日可以重逢論道。」

  七郎行叉手禮:

  「君問今夜何時雨,我問與君何時逢。」

  「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岐山夜雨時。」

  陳安寧順口接上去。

  美少年一怔,說:

  「保重,仁兄!」

  「賢弟,後會有期。」

  這兄弟除了太女人氣,其它還是挺好的,適合做兄弟。一看就是讀書人,說不定是去京城趕考的才子呢。以後要是高中狀元,飛黃騰達,自己在朝中也是有關係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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