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先生喝了一口茶,然後慢條斯理地說。
「我先不與你理論醫理,也不指出你醫案謬誤,既然你已閱遍醫書,我只問你,刀傷如何處理?」
這還不容易,王燾脫口而出。
「當然以清潔之水沖洗傷口,除去污物、腐肉,再用針線縫合傷口,必要時覆蓋去腐生肌藥。」
「粗鄙!簡直是粗鄙!」
趙先生學著師兄的語氣。
「可知肌膚筋肉層層相疊,外為皮,中為膜,內為肉,肉借筋附著於骨?可知穢毒存於天地之間,無孔不入,針線也有穢毒?可知縫合必須層層相疊?可知煮沸可去針線器具穢毒?可悲可嘆!你只其一不知其二。」
這一連串的發問將王燾整懵了,一時不能回答,也不能反駁。
趙先生繼續。
「去污去腐,其一為清水沖洗傷口去傷口穢毒,其二,煮沸針線可以去針線器具之穢毒。縫合你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其一傷口縫合沒錯。其二,筋肉皮膜均需縫合,層層相疊,不留死腔,讓穢毒無可乘之機。遇窄而深的傷口需引刀擴創,風毒喜憋悶,引刀擴創,變憋悶為開敞,可避開金瘡痙。」
「你這些歪理學說從哪裡學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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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燾雲裡霧裡,但是這次的醫理不像以前扯東扯西,牽強附會。這次聽起來居然很有道理的樣子。
「我先不與你理論爭辯,請取羊肉一塊,切刀一把,再取醫者縫合針線一套,我演示與你看什麼是真正的縫合,醫者縫合專有其法,並非同婦人縫補衣服一般。」
「來人,取羊肉一塊,切刀一把!」
王燾暫時不發作,看看師弟要幹什麼,他今天的說詞聽起來仿佛很有道理。
僕人送上一塊羊肉,一把切刀。
王燾拿出他的醫箱。
趙先生拿起切刀,在羊肉上切出一道傷口。
「你來縫!縫幾針看看?」
「我縫合?「
我縫就我縫合。
王燾縫合了幾針,動作極慢,歪歪扭扭,縫合的手法與婦人縫補衣服無異。
趙先生嘴角一揚,嗤之以鼻。他從王燾的箱子裡挑一把能夠夾住針的器具,將直針變成彎針,然後開始縫合。
他在路上學習的華西派縫合手法,雖然很是不熟練,只是僅僅學會的程度,每逢一針還要想一想,但是比起王燾,簡直是老叟戲頑童。
王燾看得眼花繚亂,只見師弟手上的動作是一抖一繞,一個漂亮的線現結出現在眼前,很快,幾個線結整齊地出現他面前。
其他不論,這一手縫合的手法已經讓王燾汗顏,他是怎麼做到的?
趙先生丟下縫合器具:「拉一拉你的線結,再拉一拉我的線結。」
王燾試驗一番,他的線結很容易鬆脫,而師弟的現結可靠結實。
不服不行,一切所見真真切切。王燾命人收拾羊肉切刀,坐下來繼續論醫。
剛剛縫合手法出神入化,相必這醫理不是胡說八道。
「你剛剛的醫理來自何方?內經傷寒?還是其它名家醫書醫案?」王燾疑惑地問,現在他半信半疑師弟的所謂穢毒無孔不入,遍布天地之間的醫理。
「穢毒在天地之間,無孔不入,並非傷口內獨有,針線有穢毒,可用煮沸去毒。既然如此,各種藥末自然也帶有穢毒,以藥末填充傷口,必然引毒入內,如飲鴆止渴,得不償失。」
王燾思考一番,聽起來好像頗有道理。穢毒充斥於天地之間,只是人體正氣旺盛,邪不勝正,所以相安無事。一旦正不壓邪,人必然生病,比如傷口紅腫熱痛。
這的確能夠解釋為什麼有人傷口無礙,有人傷口紅腫熱痛,甚至流膿。
古代的醫生其實也有兩類,一類擅長整理編寫醫書,考據經典,缺少臨床經驗。一類只是行醫,平時精力也只是總結自己經驗。
王燾是前者,他類似現在的學術型醫生吧,論文很多,專著也多,科研也強,但是臨床經驗缺少。而趙先生趙先生是後者,類似現在沒有科研沒有論文沒有專著,但是臨床經驗豐富,天天泡在臨床一線的醫生。
「你在哪裡學到的這些知識?這一年多,你竟然進步如此之快,說得我啞口無對?」王燾已經七十二歲,但是精神爽朗。
趙先生知道瞞不過,也無心將華西派醫術據為己有:「不瞞師兄,此去行商,我在路上結實一少郎君,郎君為華佗醫術的傳人,醫術通神,鬼神難測。」
「一派胡言!」
沒想到還是繞到江湖騙術。
「華佗死去已五百年,現在哪有華佗傳人?」
「你有所不知道,當年華佗在許都獄中去世不假。去世之前將青囊書傳於獄卒,獄卒瞞天過海,宣稱已經燒毀青囊書。但是他暗中帶妻兒一路往西,將醫術竟然傳承下來,此派名為華西派。這位傳人機緣巧合來到沙州,與沙州醫者陳守誠一見如故,相見恨晚。此人年事已高,無兒無女,恐醫術失傳,將之傳於陳守誠。陳守誠秘密傳於其子。幾個月前陳守誠去世,陳家郎君去長安投親,沒想到在路上與某相遇,緣分緣分啊。剛剛我的縫合之法便是陳郎君所傳。」
「縫合只是雕蟲小技而已,你知道可用青蔥導尿,可知能經鼻插管至胃,經管注入米湯,此管稱為胃管。若是遇上昏迷不醒或不能餵食的人,可用此管飼食。」
王燾坐直了身體,他從未聽過胃管這種奇怪的東西,還可以給昏迷或不能自行進食的病人飼食,真是聞所未聞。
「內經曰,咽喉者,水谷之道也。喉嚨者,氣之所以上下者。千金方曰,喉嚨主通利水谷之道,往來神氣。咽為氣道與食道通衢,胃管如從口入,昏迷者必用咬合之力閉合或咬斷胃管,另咽喉受胃管所激,時時噁心嘔吐。故必從鼻而入,穿鼻至咽,過咽入食道,再到達胃,胃為容納腐熟食物之宮,食物經此管便可以直達胃。」
趙先生捋須搖頭,抑揚頓作,以前他是萬萬不可如此囂張。
因為他那些龐雜醫術很多確實無法解釋清楚,有些只是知道有效,有些用起來不是那麼回事。如今不同,不僅效驗有效,而且可以用歷代醫學典籍里的醫理結合華西派的獨門醫理解釋。
這次王燾也沒有發脾氣,沒有罵人趕人,他仔細琢磨師弟這一番說詞,確實有道理。
雖然醫書典籍尚未有明確說咽為氣道與食道的通衢,但是已經多處有隱晦說明。比如喉嚨主通利水谷之道,往來神氣。雖然沒有明確說明是咽,而是將咽喉籠統歸在一處,但是已經顯示水穀神氣有通衢。
「此與青蔥導尿大同小異,青蔥經尿口,過尿道再入膀胱,尿儲於膀胱,順青蔥而出。同理,食物順胃管而入。」
這麼一比較,確實可行。
有道理有道理!
王燾也捋起鬍鬚來。
「師兄,師弟還有諸多瑣事纏身,不能久留,久留也是獨增師兄怒氣。」趙先生起身要走。
王燾一把拽住他的衣袖:「師弟莫走,莫走,經鼻入胃注米湯,可食道九曲十八彎,何以能進。就算青蔥導尿,也勉強成敗對半。師弟莫要藏私,細細道來。」
然後朝著門外喊一聲:備飯備酒!羊肉、蝦、雞肉……多上幾個菜。
「今日好好說道!」
王燾的手不敢鬆開,生怕一鬆開,師弟立刻腳下生風溜走。
「師兄不動怒?不罵人?」
「我何曾動怒?何曾罵人?」王燾讓師弟重新坐下來,自己也坐下來。
今日不同往日,師弟所說醫理居然毫無破綻,細細琢磨竟能自圓其說。而且剛剛師弟展示的縫合手法飛針走線如游龍飛鳳,絕非尋常人能夠辦到。
「你說說,如何能讓這胃管經過這九曲十八彎順利進入胃?」
趙先生見師兄如此急迫,故意咳嗽幾聲:「待我喝口茶水潤潤喉嚨。」
王燾親自添茶。
「師兄有所不知,雖醫書雖無記載,但華西派傳承可是清清楚楚,哪有九曲十八彎,只有二曲,鼻孔有一處前後彎曲,咽有一處前後彎曲。仰頭可化一曲為直,經過一曲後,再稍低頭化二曲為直,然後長驅直入。」
趙先生一席話給王燾打開了新世界,讓他十分好奇。
「此等只是雕蟲小技,陳郎君的清創術讓我商隊護衛周良起死回生,很快,陳郎君要替周良要完成移花接木之術,即將彼處皮移往此處,覆蓋殘缺。」
「竟有此種醫術?移花接木!速速帶我去會會陳郎君。」
王燾站起來。
傳說中的華佗神術,傳說中的移花接木,世間真有?
要不是師弟剛剛展示的一手縫合巧術,他斷然是不會相信什麼移花接木這種荒唐的事情。
……
當然不能帶他去看陳郎君。現在陳郎君哪有空閒見他,要準備周良的手術。趙先生自己也很忙,要去找梁令瓚,請他幫忙打造手術器具。還要去為陳郎君尋得一處好宅做醫館。
在師兄家吃了一頓飯,喝了一點小酒,這要是在以前,哪有這樣的待遇。
趙先生不敢休息,從師兄家裡出來,繼續騎著小毛驢去下一站,他要去找梁令瓚,此時梁工大概在皇城安上門街東側的太子右司御率府,兵曹官廨。
梁令瓚五十出頭,目前任職東宮十率府兵曹參軍,屬於基層武官職位,從八品下,做的工作是一些登記考核之類的基礎文書工作。
他還有一個職位,是集賢院待招,主管天文儀器的製造。
到了太子右司御率府,趙先生遞上自己的名帖,門吏即刻去通傳。他被另一個門吏引到前堂外廳等候。
不久,趙先生見到了梁令瓚,此人雙目有神,身材精幹,儀容整潔。
「趙兄從西域回來了?此去已有一年又半載吧?」梁令瓚見到趙先生頗為意外。
他兩關係親密,如兄弟一般。
「回來不久,給梁兄帶了一些西域的特產,改日送往府上,今日急急忙忙來找你是有事相求。」趙先生說。
他們也不用寒暄,不用行禮,見面就是隨便聊。
「有事快說,莫要文縐縐的。」
梁令瓚命廳子上茶。
趙先生從懷裡拿出一捲圖紙:「你看,這是某好友所做的器具圖紙,用於醫者刮肉療傷,你看能夠打造?」
梁令瓚接過圖紙一看,什麼東西還問我能不能打造,是第一天認識我梁令瓚?
他眯著眼睛看了很久,越看越驚奇,面色越沉重,怎會有如此精美的圖紙,大體上他能看懂,但是好些細節他竟然看不懂。
如此精美的圖紙,看不懂的地方肯定不是畫圖者的問題,應是他梁令瓚才疏學淺。
「何人所畫?」他的目光沒有離開圖紙。
「某一個好友所畫,就當是幫我打造,圖中器具能否打造?需要多久時日?有人等著它救命。」趙先生小心地問道,生怕梁令瓚能力不夠,搖頭嘆氣拒絕,耽誤了陳郎君的大事。
這可是陳郎君正式委託他辦的第一件事,可不能辦砸。
梁令瓚不說話,繼續看圖紙,趙先生心裡在打鼓。
許久,梁令瓚才看完圖紙,說:「此圖紙精細美觀,我以前從未見過如此精妙的圖紙,讓我來畫如何也畫不出這種圖畫,你這位朋友現在哪裡?是做什麼的?圖上所載器具異常精細,我只能說盡力而為。我大體上能夠看懂,一些細節尚不能明曉,需要與你這朋友坐下來面對面推敲才行。如果真要打造,恐怕很多細節需要我親力親為,細細打磨。能夠畫出如此精美圖紙的人必是精通器物製作。你看,其他器具尚可短時內打造,但是這刀剪需用百鍊鋼才行,所需時日頗長。」
趙先生聽這麼說,放鬆了很多,師父交代他的第一件事,他要是辦不到,以後怎麼面對師父,怎麼抬得起頭。
「梁兄,若有閒暇,我與陳郎君來見你,他也是久仰你大名,想一睹風采。」
「不可!此圖若真是你友人所做,此人必是高人,某自愧不如也。明日休沐,我隨你去拜訪這友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