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太子右司御率府回來,趙先生很是高興,有了梁令瓚幫忙,打造一套最好的手術器具不是難事。
他騎著小毛驢滴答滴答走在大街上,不由自由地哼起歌來,哼的也不知道是什麼曲子,路上的行人用奇怪地眼神看著他,他全然不理會。
「可是趙無憂先生?」
一輛馬車從旁邊經過,帘子掀開,探出一個頭。
趙先生勒住小毛驢,定睛一看,正是王焊,與其兄王鉷同在戶部任職。
他們是太原王氏的後裔,雖同以門蔭得官,王焊碌碌無為,而他的兄長王鉷卻頗有才幹,行事幹練,尤其具有理財之能。
王焊任戶部郎中,與趙先生交情甚深,此時滿面紅光,得意洋洋。
王焊本身著便服,想邀趙無憂上車同行。想著他騎著小毛驢也不方便,於是讓車夫降速,這樣可以與毛驢同行,掀開帘子與趙無憂對話。
「先生此去西域一年有餘了吧,回來也不知會一聲。」
「剛剛回來不久,正想去府上拜訪。」
「三日後可有閒暇,寒舍一聚?」
「可!我從西域帶了一些上好藥材,配製藥酒,三日後送到府上。」
「何須如此客氣,一年有餘不見,先生神清氣爽,越發年輕了幾歲。」
「過獎過獎,老啦老啦,哪能與郎中相提並論。」
趙無憂和王焊是平康坊的常客,這王焊原本戰力不濟,往往才及城門便丟盔棄甲,甚是苦惱。沒想到依靠趙無憂的秘製藥酒竟然變得勇冠三軍,無論在外還是在家中,每每出動,均是殺得對方連連求饒,哀求聲不絕於耳。
男人嘛,誰不喜歡這種征戰的爽感。
可是趙無憂的秘製藥酒每次送的量不夠,去西域前送了王焊一些,著一年半載,他只能省著點用才勉強支撐到現在。
趙無憂憑著這效果穩定的藥酒獲得一些圈層人的青睞。當然,他這藥酒不賣,只贈送好友。而且他從來只是說著藥酒夏可解暑,冬可溫寒,春祛風,秋潤燥,長夏化濕。友人小飲之後發現竟然戰力飆升,竊自暗喜。大家心照不宣,從不明言。
「那就說定了,三日後來寒舍飲酒,切記切記。」
「一定一定。」
王焊這才放下帘子,這整個長安,也只有趙無憂的酒這麼美好,找不出第二家。
也只有趙無憂這麼夠兄弟,每次總能投其所好,雪中送炭。
……
「郎君,馬送來了,拴在前院的馬廄。」小滿探頭進來問道。
「好!」陳安寧頭也沒有抬,他在做周良的手計劃。
「要不要空閒時出去走一圈?」
「過幾天再說。」
此時的交通工具是馬牛騾驢,或者它們拉的車。達官貴人富豪大亨男子一般騎馬,女子坐馬車。唐朝尚武,大多數貴族男子喜歡騎馬,腰間佩劍,這樣顯得英武強健。馬車那是女子的座駕,除非年齡太大,一般男子一定是優先選擇騎馬出行。
中產階級一般是買不起馬的,一匹馬差不多中產階級全家一年甚至幾年的收入,而且後期養馬的費用也很高。這是中產階級在經濟上沒辦法承受的,所以他們一般騎騾子、坐牛車。
底層民眾步行或者騎驢,用牛車拉貨。
馬在唐朝就是萊斯萊斯、邁巴赫、奔馳S級,奧迪A8,寶馬7。騾、牛車就是幾十萬的合資車,驢就是幾萬十幾萬的代步車。
趙先生騎驢,與他的經濟地位是不太相符合的。他是有能力騎馬的,但是偏偏喜歡小毛驢,只能說人各有所愛。
為了讓陳安寧以後出行方便,韓順讓人送了一匹馬來。也就是陳安寧從現在開始也有奔馳代步。
無功不受祿,他不能被被物質沖昏了頭,他要專注周良的手術。沒有抗生素兜底,這個手術還是存在很大的風險。
周良皮膚缺損這麼大,植皮是肯定的,皮片取自大腿內側也無疑,用全厚皮片?中厚皮片?還是刃厚皮片?
全厚皮片帶有全層的表皮和真皮,質量最好,但是對創面基底的血運要求極高,術後皮片壞死的概率比其餘兩者大。刃厚皮片最薄,只包含表皮和少量真皮乳頭層,對創面基底血運要求沒那麼高,成活的概率極大,只要不感染,幾乎不用考慮是不是會成活。中厚含表皮和部分真皮層,各種指標居中。
如果按風險來說,無疑刃厚最好,成功率高。但是周良是護衛,干體力活的刃,打打殺殺難以避免,太薄的皮膚經不起摩擦,容易被擦破起水泡什麼的。按照功能來說,那肯定全厚皮片最優,移植全厚皮片厚,胳膊的皮膚與受傷之前的皮膚耐磨度幾乎沒有差別。
周良目前的創面血運非常好,可以使用全厚皮片,唯一擔心的就是沒有抗生素的兜底,感染的概率相對高一點,成活的概率低一點。
經過仔細斟酌,陳安寧最後決定,用全厚皮片。
周良既然在沒有抗生素的情況下僅僅經過清創可以讓全身感染消退,說明他的免疫能力是可以的,可是一試。即使失敗也沒有多大關係,還可以來一次補救手術,用刃厚皮片來代替壞死的全厚皮片。
陳安寧要依據換藥時量取的傷口面積進行簡單計算,取多大的皮片,怎麼取,一次取整塊,還是分成幾塊取。這些都要術前計劃好。
因為塗改不方便,所以作畫的效率不是很高,下筆之前必須深思熟慮,一旦出現錯誤,必須重新畫一整張,良品率太低。
旁邊浪費的宣州紙已經不知道多少張,要不是有韓順這個財主支撐,他現在哪有機會搞這些。現在陳安寧終於明白了,古代的歐洲為什麼湧現出很多科學家。因為出於某種原因,這些人要麼被貴族資助,要麼教會有錢。總之有錢有時間,才能去搞科學研究。如果一天為三餐奔波,不可能搞什麼科學研究。
手術器械的圖紙,他也還需要畫一份,自己手裡一份,一份交給工匠。
畫著畫著,小滿跑來匯報,說趙先生帶著一個朋友來訪。陳安寧也不知道是什麼朋友,放下手裡的畫去門口迎接。
兩人一人騎驢,一人騎騾,剛到門口。小滿趕緊上前去幫忙牽驢牽騾,將它們帶往馬廄里餵草。
趙先生向前介紹:「陳郎君,這就是我跟你常常提起的梁工。」
「見過梁工,久仰大名!某在沙州已聽聞梁工大唐第一工匠的大名。」陳安寧行叉手禮。
梁令瓚最喜歡別人在公開場合稱呼他為梁工,什麼兵曹參軍、集賢院待招,這些對他本人來說是兼職,是業餘工作,工匠才是他真正的工作。
大唐第一工匠!
雖然稱號有點大,梁令瓚非常喜歡這個稱號,難道自己名聲已經傳到沙州?
陳安寧本想去拜訪這位大唐第一工匠,但是沒想到他自己跟著趙先生找上門來。
「梁工平時很忙,任職頗多,東宮十率府兵曹參軍、集賢院待招,我昨日去東宮十率府找他送上圖紙,看過圖之後梁工一定要來拜訪郎君。」趙先生說。
梁令瓚是大唐第一工匠,放在前世的世界,那是工程院院士,還是第一把交椅的位置。沒想到居然是一個這麼低級的武官。
不過也正常,在古代封建社會,科舉取士讀的純文科,是儒家經典,四書五經。這些視為正道,其他的都是奇淫巧技,不值一提。
梁令瓚看起來很普通,一個普普通通矮粗壯實的老年男子,沒有鬍子,不是沒有鬍子,而是每天他要去理髮匠哪裡讓人將鬍鬚修得乾乾淨淨。這樣他心裡才舒服。這大概就是一個優秀的工匠的順應內心的需求:潔淨、秩序與精細。
他見到陳安寧,頗為意外,怎會如此年輕,趙先生會意,解釋說:「陳郎君少年有為。」
確認自己沒有認錯,回應叉手禮:「唐突了唐突了,你看,實在太年輕,某不敢相信。」
眾人在廳堂坐下來,婢女奉上茶水,梁令瓚沒有多少多餘的話:「郎君,你的圖畫異常精美,作圖手法與某平日繪圖略有出入。有些細節某實在無法看懂。今天想當面請教。」
「梁工客氣,我那孩童塗鴉上不了台面,讓梁工費眼費心。」
陳安寧展開自己的圖畫,兩人趴在桌子上,開始逐一確定所有細節。趙先生坐在旁邊捋須,得意洋洋。師父交代的事情終於辦妥,接下來的任務找宅子開醫館。至於尋找周正安,他師兄王燾已經告訴他,周正安是太醫署的針博士,住在太平坊。此人深居簡出,從不社交,所以在外默默無聞。
對太醫署那邊的人,趙先生不太想打交道,與他們的醫理不合。趙先生比較激進,而太醫署那些人十分保守。也可能與面對的病人群體不一樣,他們的病人都是皇族達官,用藥施針,誰也不敢越雷池半步,必循規蹈矩,沒效好過因用藥惹上麻煩。
除了搞清楚那些沒看明白的細節,梁令瓚還向陳安寧請教繪圖的技巧,圖上的器具原理。兩人十分投緣,聊得興致勃勃,完全忘記旁人在場。
「郎君能夠等候多久?這刀剪我不敢確定具體時長,但是其餘器具,若急用,我三日完工交付與你。不急用,我細細打磨,六日交貨,刀剪給我十日,如何?」
這些器具能夠打造出來陳安寧已經是謝天謝地,至於時間,陳安寧不敢奢求。十日,周良而傷口術後已經二十餘日,其實只要不感染,完全可以接受。
大不了一天給周良多換幾次藥,保持創面的清潔。
「十日?我以為要數月?沒想到十日可完工?」陳安寧故作驚訝狀。
技術高超的人都一樣,希望獲得別人的讚美、肯定。梁令瓚看到陳安寧的表情,聽到這話心裡非常舒服。
「這刀剪,郎君要求鋒利,尤其剪刀樞機靈活穩定,要求頗高,某必須親自打磨,打磨起來耗時較長,可故要十日。材質的話,小刀小剪,對鋒利要求高,無需碰撞對砍,某建議用鑌鐵更好。」
「一切梁工定奪,實不相瞞,某隻會繪圖,在用材上一竅不通。」
「那好!請郎君放心,用材我必精挑細選,讓郎君滿意。」
還有很多地方需要梁令瓚這種頂級工匠幫忙,以後的蒸餾設備等等,甚至任何器具設備都需要他幫忙,有一個好工匠幫忙非常重要。陳安寧有意結交這位五十出頭的工匠,留在他這裡吃飯。讓婢女去買好酒好菜,好好招待大唐第一工匠。
梁令瓚見陳安寧如此重視他,所吩咐的酒菜均是極品,心中甚是歡喜。
他也是直爽人,毫不拐彎抹角,他滿口答應,反正他今天休沐,平時休沐也不會外出,而是窩在家裡。家裡設有木匠坊、鐵匠坊,自己經常動手創製新器。即使沒有創製新器,他也會窩在家裡畫畫,畫出一些臆想之中的奇巧器具。他不僅是一名工匠,也是一位畫家,更是一個宅男。
兩個婢女開始忙碌起來,去買菜買酒,準備在家裡做一桌豐盛的飯菜,招待主人的客人。
如果不是已經提前知道,從外貌看,梁令瓚完全看不出是一個頂級工匠,他相貌普通,身材不高,穿著整整齊齊,顯得頗為粗壯結實,端著茶杯的手給人一種十分穩定的感覺。
梁令瓚在院子裡轉了一圈,指出這房子的樑柱門窗等等分別使用的是什麼木材。還說木材使用不合理,當時規劃不足。外柱不應該使用有瑕疵的木材,外柱應該使用筆直無疤痕的木材,筆直但有一些疤痕的木材應該放在室內。而且木材的雕刻圖案應該考慮疤痕的形狀,將疤痕結合到圖案內進行隱藏。門、窗、橫樑、門檻可以使用有疤痕的木材,但是儘量將疤痕藏於視界之外。比如門檻將疤痕藏於下面或內側,而不要暴露於外。
這樣,房子的品相會更好,更容易別人喜歡。
他又看了一下門窗,眯著眼睛用手指比劃,門窗方形有輕微不正,若修葺的時候找他看看,肯定不會出現這種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