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石卡頓本來疼痛劇烈,再加上癃閉膀胱脹痛,痛上加痛,賀知章被折騰了整整一天有餘。
現在疼痛就猶如有人幫他取走一般,竟然不留一絲一毫,這種前後反差,自然帶來暢汗淋漓的痛快感。
賀知章盤腿坐在大床上,披頭散髮,與面前的郎君對話後微微點頭。
這位郎君年紀輕輕不僅醫術高明,手到病除。而且不卑不亢,氣度不凡。身上藏有一種罕見的沉穩,這種沉穩他能夠感受出來,就是面對任何變化擁有超強掌控感。
兩名婢女一左一右給賀知章梳洗束髮,賀知章不免感嘆。
「要不是郎君出手,老夫活活被尿憋死,真成了天下笑話。老夫好奇,此為何病?」
陳安寧沉穩應對:「此為濕熱下注腎與膀胱,尿液受到煎熬蒸騰,雜質沉澱為砂石。砂石順尿路遊走,與狹隘之處嵌頓,堵塞導致尿路不通,形成尿閉。不通則痛,故疼痛難忍。」
旁邊的王燾聽後頗有茅塞頓開之感。這位郎君原來就是師弟口中的華西派傳人,世間原來真有華西派存在。不然這種從未見過的醫術怎麼解釋,不可能憑空冒出來的。
剛剛情勢緊急,師弟帶著這位郎君進來時。王燾著急治病,並未認真打量年輕郎君,也沒有多少交談。只是引他們進內室診病。
現在仔細打量,發覺郎君才十七八歲,身姿挺拔,朝氣蓬勃。又回憶郎君剛剛診病時從容不迫,信手拈來,完全一副大家風範,恐怕連自己自嘆不如。別說自己,如此禁忌情勢,就算周廣也做不到這種淡然。
今天要不是急中生智,讓家僕急尋師弟,恐怕會釀出大禍。王燾想想不禁後怕,背脊一陣發涼。
這次師弟沒有吹牛,華西派的醫術果然厲害,神乎其神。只是精研醫道的他竟然不知天下有華西派,看來師弟說得對,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他王燾整天窮首皓經,眼界還是太窄。
賀知章已經洗嗽束髮,整理衣裝,朝諸位拱手環揖:「勞煩諸位,深夜打攪,老夫內心難安。」
他從床上下來,婢女去扶他,他執意不讓,自己站起來,步履矯健,走到外書房再次朝等候的太醫們拱手環揖,說了一通感激的言語。
外書房的中太醫們剛剛也不知道怎麼回事,王燾請來的師弟和年輕郎君匆匆進去,隔著帘子也看不到裡面在幹什麼,不久,裡面傳來賀監大呼「爽」!然後竟然輕鬆自如出來道謝。
這癃閉症顯然已經化解?
如此棘手的癃閉症竟然已經化解?何人?何法?
難道是王太醫令請來的那位趙先生?太醫署大多數人不認識趙無憂,只是耳聞過王燾與師弟的一些事情。知道王燾有位師弟是不務正業的江湖游醫,沒想到這位游醫醫術這麼高。
整個賀府上下立即通傳消息,大家擔心受怕一天有餘,聞阿郎病去,夫人小妾兒女家僕們均喜氣洋洋。老管家也是長長吐出一口氣。畢竟阿郎八十有三,今日這情形,不知道能不能趟過去。作為管家,他已經做好最壞的打算。
不久之前阿郎痛的床上打滾,現在阿郎居然嚷嚷要吃酒和醉雞,管家也覺得奇怪。
「賀老病已去,我等不敢打攪。」太醫令張懷清趕緊帶著一眾太醫辭請辭。
太醫署有兩個太醫令,王燾是兼任,而張懷清是專職。太醫署事實上的最高長官是張懷清。
「阿福,快備診金馬車,送諸位回去休息。」
賀知章又對張懷清說。
「擾煩諸位太久,讓諸位夜不能寐,吾心裡難安,回去休息也好。」
張懷清哪敢收賀監的診金,推辭一番後,他帶著四大博士匆匆離開,今天這事確實有點倒面子。
大家整了一天沒有絲毫效果,被王燾請來的兩個人進去沒多久就弄好了。怎麼弄好的,他至今不明白。
王燾好歹是兼職的太醫令,那兩個人一個是江湖游醫,還有一個是不知名的小子。只見他們進去,又見他出來,連人的樣子都沒看清楚,賀監就生龍活虎地站在書房嚷著吃醉雞。
太醫署以前哪有這麼倒過面子,這事傳出去他以後臉往哪擱啊。
不過仔細又想想,王燾也搞不定,他們也沒什麼丟面子的。可是又想過去,還是覺得挺沒面子。堂堂太醫署太醫令和四大博士比不過一個江湖游醫。
在回家的馬車上,張懷清臉陰沉得能夠滴出水來。他心裡琢磨著這事怎麼處理,將自己和太醫署的聲譽損失降到最低。
琢磨來琢磨去,他終於想到了好方法。將責任推給針科博士周正安,簡直就是一石二鳥的良策。
張懷清,京兆人,他祖上三代均在太醫署,開元二十九年,太醫令周GG老還鄉,張懷請補太醫令。
此人遠遠不及周廣,周廣身懷望診絕技,屢屢能夠破解疑難雜症,在長安醫界留下很多傳說。張懷清自開元二十九年上任以來,毫無建樹。但此人善於投機鑽營溜須拍馬,所以將太醫院把持得十分牢固。最近又投靠李林甫,在太醫署更加專橫,下面的人也是敢怒不敢言。
周正安與周廣關係非常好,與新上任的張懷請不和。雖然張懷清一直對周正安耿耿於懷,但是苦於一直抓不住他的什麼把柄,所以不好發作。而且周正安的針灸水平很高,暫時太醫署無人能夠替代,要是有人可以替代,他早就轟走周正安。
張懷清雖然醫術不佳,但倒也不是完全不學無術,只是不怎麼出色。否則他也不會成為太醫令,三代太醫的底蘊還是深厚的,而且他也知道如何駕馭手底下的能人,也知道事情的輕重。
但凡周正安向他俯首稱臣,以周正安的水平,他不會有趕走他的想法,而會好好利用他的價值。
還有一事讓張懷清對周正安更加不爽,張懷清的大兒子張虎骨看上了周正安家中十六歲的貌美女兒,想納為妾。周正安當然斷然拒絕,別說做妾,就是做正妻,周正安都不屑,他那兒子不學無術,吃喝嫖賭,五毒俱全。
可張虎骨就是喜歡那小姑娘,張情懷沒辦法,甚至用免去他針博士做要挾,周正安還是不屈服。
如今賀監癃閉症之事,周正安的針灸毫無效果。張懷清琢磨著利用這事敲打敲打周正安,逼他就範。
……
在賀知章府上吃了一頓夜食,拿了五匹絹帛做診金,大約值兩千五百文錢。
雖然賀老位高權重,但是診金還是要收的。
人家賀知章什麼地位,還能虧欠你的診金?你越不收,人家越不好做事。你收了,別人才心安,不然欠著你的人情。所以陳安寧收了診金。
從賀知章府上回來已經是半夜,小滿揉著眼睛打開門。
這傢伙睡在大門後面,說是這樣陳郎君回來敲門他立刻可以開門。
比起前世值班一夜不停地處理病人,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一個夜診區區一個病人,甚至是八十三歲男性患者的尿儲留,一個導尿可以解決的小問題。要是前世夜班是這樣,他得多輕鬆。
好好睡一覺,第二天太陽升得老高才起來。
陳安寧要做的工作還是為自己的行醫做準備。一切從零開始,要做的事情太多。只能依據輕重緩急,事情一件一件來做。
有時候陳安寧回想,自己怎麼還是要利用醫學來謀生?條件如此有限,如此艱苦,依然不放棄?
要是不行醫,做其他的事情是不是會更好?難度更低?成功的概率更大?不用死這麼多腦細胞。比如開一個奶茶店。
可是說得容易做起來就難了?奶茶怎麼做,他不知道啊。
做味精?就算用最粗糙的方法,你要有錢去買大量海帶啊,而且做出來唐朝人就一定喜歡這玩意?
算了不想了,還是做自己擅長的事情。
比起其他事情,手術刀血管鉗怎麼打造,起碼他很快可以畫出來。
古代的條件實在太差,什麼東西都沒有,要將現代醫術發揮那麼一點出來,還要絞盡腦汁。但是起碼還有腦汁可絞。
比如導尿,古人雖然有了導尿技術,但是用的是青蔥,而且將蔥管插進去尿道以後,依靠人含著蔥管去吹氣讓蔥管張開。蔥管這麼軟,遇上稍微難插的尿管,比如結石堵塞、前列腺肥大等等,根本插不進去。
插不進去怎麼辦?只能活活被尿憋死。他不是想辦法用忍冬藤解決了這個問題?
從另一方面來看,現代醫學在古代的作用真的非常大,隨便的一點知識可以派上大用場,這就是所謂的降維應用。
他擅長的是醫術,人不做自己擅長的事情還做什麼呢,難道劉慈欣去跨欄?他去跨欄是不可能弄出什麼成績的,或許連校運會進入決賽的機會都沒有。但是摸魚寫小說就不一樣,可以寫出世界級的作品。
這樣想陳安寧心安了很多,不再胡思亂想,安安心心地做自己的醫生,哪怕擺地攤行醫,也要行醫。
趙先生如他說的那樣,回長安的消息放出後,幾天見不到他的身影。偶爾一次過來看陳安寧,身上還有一股酒氣。
回到長安後,小滿一直拿著那把木刀,他所謂的真刀陳安寧一次也沒見過,他說的那些英雄故事也不知道是不是吹牛,反正陳安寧沒有去求證。
這幾天,陳安寧在光德坊里轉了多圈。可能因為光德坊靠西市比較近,這裡各種店鋪非常多。醫館就有好幾家,其中一家叫做回春堂的病人還比較多。經常可以看到排隊就診的患者。
問小滿這家回春堂誰開的,為什麼病人這麼多。小滿什麼都不知道,他說大部分時間跟著商隊跑商,在長安待的日子也不是很多。
陳安寧決定,將醫館開在這光德坊就不錯。
可能是陳安寧在這裡住上了幾天比較熟悉,有一種天然的親近感。他看了西市周圍其他幾個坊都不滿意,總是能夠找出不滿意的缺點,唯有這光德坊怎麼看都舒心。
梁工那邊也沒有什麼消息,也不知道進度。不像前世的世界隨便發一個微信或者打電話可以聯繫到人,問問事情進展得怎麼樣。現在不行,要問事情的進度,必須見到人才行。但是見人又不是很方便的事情。
就連賀知章這樣的大佬請人,也是讓家僕駕著馬車到處去問,問了一圈才找到人。
那天趙先生與梁令瓚分別時肯定提過要回西市這邊,而且他真的回了西市。要是那天去了平康坊喝酒娛樂,恐怕賀知章的家僕找到天亮不一定找到。
接著這幾天時間,陳安寧逛了一下長安。
長安與前世的西京市完全不同,硬要說兩者的相同點,可能就是有限的一些建築的保留吧,其他基本上已經不同。即使西京市的城牆也是明代留下的,根本不是唐朝的城牆。
趙先生又帶著滿身的酒氣,騎著小毛驢過來告訴陳安寧,三天後是周正安的旬休的日子。陳安寧準備就挑這個日子去看看這個叔伯,將信和玉佩交給他,完成這個任務。
而且趙先生還帶來一個好消息:梁令瓚早就開工了,有些器具已經打造好,還有手術刀、剪刀、鑷子、止血鉗的粗胚已經打造出來,他等會就會送過來給陳郎君看看。
說梁令瓚到,梁令瓚就到了。
他背著一個箱子,騎著騾子急匆匆地趕來。
「郎君!」
梁令瓚一下騾子就小心翼翼地將背著的箱子放在石桌上,小心翼翼地打開箱子。
裡面是他打造的器械,用絲綢包裹好,他打開絲綢,一件一件拿給陳安寧看。仿製的手術器械的精美程度讓陳安寧驚嘆。
大唐第一工匠名不虛傳,手工打造的手術刀居然與自己前世所用手術刀幾乎形態一樣。只是前世的手術刀是刀片刀柄分開的,現在是一體化。
「這還沒有開刃,郎君,你看看,這是鑌鐵打造的,要是滿意我儘快開刃。」
梁令瓚興奮地說,他對自己的作品非常滿意。
「好傢夥!」
這是真的是手工打造嗎?
唐朝工匠的手藝居然有這麼好,大有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