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監病急,太醫令王燾正在床旁診治,王太醫令命奴急請趙先生前往。」
敲門的是金吾衛巡卒,現在說話的卻不是他,聲音從後面傳來。
昏暗的燈光中,金吾衛身後冒出一粗麻布的中年男子,提著銅行燈,邁步上前。雖然說話急促,但還是能儘量控制語速,將話說得清楚,說完遞上賀知章的名帖。
賀監即賀知章,年八十有三,時任秘書監和太子賓客,在朝中德高望重,既受聖人尊重,也受朝中百官愛戴。
已經找到趙先生,金吾衛巡卒告退,他已經完成帶路的任務,還要巡街,不能久留。
趙先生腦子飛快轉動,究竟何事?如此緊急,而且是師兄召喚自己,還出動金吾衛協助帶路。以前何曾師兄這樣緊急召喚他去一同診病,還是賀監這樣的大人物。
莫不是賀監病入膏肓,彌留之際,師兄有什麼誤診責任,現在召喚他去頂鍋?
不會的,師兄是正人君子,怎會做出如此小人行為。
「可知何事?」
趙先生問道,他腦子已經陀螺一樣轉了好些圈,沒有猜出今晚蹊蹺事情是什麼。
剛剛說話的賀家男僕湊上來,附在趙先生耳邊壓低聲音:「阿郎昨日半夜開始不能排尿,滴尿不出,小腹脹痛難受,太醫署太醫予方藥內服外敷,並施以針刺,全然無效。今日傍晚請太醫令王燾親自前往床邊診治,王燾予青蔥導尿,可蔥管不能入內,幾經嘗試均不成。王太醫令和眾太醫無奈,命奴急尋趙先生。趙先生好難找,我去了先生府上,然後再去梁令瓚府上,才知先生可能在此,得金吾衛巡卒引路,才找到這裡。」
「阿郎重名節,還請先生守秘勿泄。」
家僕重點補充一句。
趙先生豁然開朗,想必是師兄現在對賀知章的癃閉症束手無策,請他出手,哈哈,王燾啊王燾,你也有今天。
走,去看看怎麼怎回事,他最喜歡看王燾束手無策的樣子。
可是這癃閉症他不一定會啊?胃管尚未掌握,尿管更未掌握,師兄怎麼突然召喚自己呢?
莫不是上次說胃管經鼻入胃,然後又與導尿做比,他記住了此事。大概就是這樣了。
「先生即可隨我回府,我已持有夜間通行文牒,備好馬車在坊門。」家僕辦事還算穩重,雖是急事,但井井有條,沒有亂了方寸,失了禮數,畢竟是賀知章家的僕役。
趙先生自己也不行,只能向陳安寧求助。
「大哥,可否容我帶一人前往?」
家僕點點頭:「請便!」
「郎君,請隨我入屋內取醫箱。」趙先生將陳安寧拉到屋內。
在屋內,趙先生將賀知章的病情詳細交代。陳安寧憑藉描敘診斷,這是尿儲留,導尿即可。
在回長安的路上,陳安寧吩咐趙先生採集了很多忍冬藤,長短粗細不一,大約幾十根,全部通節以做後備,現在看來今晚排得上用場。
為了保持那些藤管的適當含水量,趙先生用水囊蓄養,定期灑水。雖比不上剛采的新鮮,但是也還有一定的彈性和韌性。
尿路比起鼻到胃的距離短很多,相對更安全簡單。此為尿儲留無疑,究竟是前列腺肥大引起尿瀦留,還是是結石從膀胱落入尿道,卡頓於狹窄處,造成堵塞,引起尿瀦留。原因不得而知,但不管什麼原因,當務之急是導尿。
沒想到前世的醫學知識到古代還是能夠發揮很大的作用,雖然打了很大的折扣。
按陳安寧的要求,帶上幾根已經疏通的忍冬藤,然後帶上醫箱,兩人隨著家僕出坊門,登上馬車。
此時長安街道已漆黑一片,空空蕩蕩,朦朧月色中,街道兩側隱約可見高牆屋頂如黑影后退。偶有火把遊動,那是巡街的金吾衛。每碰到金吾衛問詢,家僕拿出文牒說明情況,皆火速放行,一路暢通無阻。
光德坊位於長安縣,而宣平坊在萬年縣,長安萬年以朱雀大街為界限,一右一左。夜間道路通暢,車夫快馬加鞭,約一炷香時間,兩人趕到宣平坊。
宣平坊位於遊樂原,地勢較高。進入坊內,沿十字街往前,才到達賀知章的大宅。宣平坊內一路所見到處是夜色中柳樹。
難怪賀知章寫出膾炙人口的《詠柳》:碧玉妝成一樹高,萬條垂下綠絲絛,不知細葉誰裁出,二月春風似剪刀。這可是小學課本的背誦的詩。
對賀知章的認識,也就《詠柳》和《回鄉偶書》而已。
賀家大宅臨街,管家已在門口焦急張望,聽到馬蹄聲,立即提著銅燈過來迎接。
「可請到趙無憂先生?」
「正是!」
昏黃的燈光中確認後,管家焦急的面色稍微舒展,阿郎痛得在床上打滾?王燾和幾位太醫束手無策,正急得團團轉。
兩人下車,管家提燈在前引路,邊走邊陳述病情:「阿郎昨日開始便無法排尿,腹脹難忍,太醫給排石通淋藥內服外敷,無效。又於針灸,無效。太醫令王燾予蔥管導尿,嘗試多次,蔥管不能進。情急之下,王燾說有請趙無憂先生。我等派人急請,去先生家裡,家僕說與梁工飲酒一直未歸。又急赴梁工府上,回應曰下午已經分別,恐在光德坊一宅。老奴恐誤事,急請金吾衛協助傳話。夜間打擾,還請見諒。」
管家又將病情和尋人的過程說了一遍,即可提前讓醫者知曉病情,也防止路上冷場。
賀知章的宅子是典型的五間九架,左右寬五間,前後進深九架,五間是五間房的寬度,九架是九根橫樑的進深。這是唐朝三品以上官員的住宅規格。
封建社會等級森嚴,連住宅也是有嚴格的等級,若是越矩便是犯罪。
兩人在管家帶領下,經過彎彎曲曲的迴廊,穿過前院中院來到後院。
此時賀知章的外書房裡已經聚集好幾些人,好熟悉的場景啊。前世的高幹病房常常會遇到這種情況,幾個科主任聚集在一起討論病情。
臥室與書房隔著一道布簾。
王燾正坐在賀知章床前,握著賀老的手,心急如焚。
今賀監癃閉,諸法皆盡,還不見效。他的拿手好技青蔥導尿,今日竟然幾次不能成功。勉強一次插入蔥管,讓僕役吹氣,還是不行。拔出蔥管一看,原是青蔥已折曲在里。
賀監已經小腹脹痛得滿頭大汗,他也是急得滿頭大汗。
「吾一世算不上聲名顯赫,但也不是無名之輩……,不會……今日……活活被尿憋死吧?」賀知章蜷縮在床頭,額頭上滲出黃豆大的汗,這個時候居然還開得出玩笑。
聲音比較大,臥室與書房的門是打開的,只隔布簾。
此話惹得眾人不由得想笑,但是如此關頭,誰要笑出來則是對當朝元老不敬,所以眾人也是憋在心裡。
「王太守,可要救老夫,切不可讓老夫活活被尿憋死,傳出去被世人笑話。老夫到不是畏死,八十有三,死有何懼,可無論如何不能讓尿憋死,窩囊!窩囊!窩囊啊!」
眾人的笑點再次被點燃,不得不強行忍住。
賀知章歲八十有三,平時放蕩不羈,完全老頑童的派頭,現在被癃閉症折騰疼痛難忍,滿頭大汗,依然不改脾性。
其實他平時身體狀態很好,鶴髮童顏,精神矍鑠,即使現在說話也頗有中氣。
「賀老,某一定盡力,盡力。」王燾安慰賀知章。
師弟怎麼還沒來呢,他那華西派的醫術可以經鼻入胃插管導食,這導尿恐怕應該更容易的。
自從師弟給他演示一手縫合手法,再拋出「穢毒無處不在」「經鼻入胃」等理論後,他大為震撼,覺得這次師弟所言不虛,胸中有貨。
聽到外面通報趙無憂到,王燾立即出來迎接,拉著趙先生的手:「賢弟,為兄曾聽你說過,什麼胃管,可經鼻入胃,尿口到膀胱比起經鼻入胃的通路又短又直,賢弟是否有秘法可以順利經尿口入膀胱?」
九曲十八彎都可以進去,這小彎小曲應該更輕鬆吧。
趙先生附在王燾耳邊說:「這位郎君就是我說的華佗醫術傳人,我也是沒有辦法,但是他有法子救賀監。」
「快快有請!」王燾也顧不得寒暄客套,帶陳安寧和趙先生進去臥室,其餘人守在外面等候消息。
臥室的大床上躺著賀知章,鬚髮雪白,正蜷縮著身體,雖然痛苦,但是沒有呻吟。
「何人?能救老夫麼?」賀知章隔著帷帳見王燾領進來兩個人。
「能救,能救!」王燾說。
「我先看看,準備兩銅盆清水、一塊大麻布,幾塊小麻布,香油,還有乾淨尿盆或尿壺。」
陳安寧先問了王燾,了解病情。
「賀監,救人的郎君要給你按診,可行?」王燾問道。
「可行可行!快快快!」賀知章現在痛苦不堪,不管是誰,只要能解除他的痛苦就行。
陳安寧按壓腹部,詢問幾個問題,確定是尿路結石引起的尿瀦留。若是距離尿道口近,可以嘗試將結石推擠出來。如果距離較遠,只能應急處理,將結石推入膀胱,結石一旦進入膀胱,問題迎刃而解。
至於結石卡在哪個位置,無非就是男性尿道的三個狹窄處或者狹窄的近端。以前在急診時候,這種事情是小得不能再小的,一根尿管可以解決,再不行尿道探子肯定可以解決,既然能夠掉落出來,那麼回去也是完全可行。
「可否疏通?」賀知章問道。
「可!」
「趙先生,拉一桌過來置物,準備尿管,香油、乾淨麻布,銅盆裝水,我現在要導尿。」
「諾!」趙先生立即進入助手的狀態。
這些天跟著陳安寧給周良做手術換藥,他已經習慣自己做助手的角色。
「可行?」旁邊的王燾驚訝道。
「可行!某試試。」
陳安寧信心十足,實在沒想到,導尿術拿到唐朝來成了救人高明醫術,簡直是欺負古人。
「如何……」王燾想繼續問怎麼操作。
趙先生打斷他:「我等施展醫術時,萬萬不可分心。」
王燾立即閉嘴,只是目不轉睛地盯著陳安寧的手上操作,婢女們送來了兩盆水,一碗香油,幾塊裁剪的麻布。
陳安寧將幾根尿管浸水清洗,塗抹香油,擱在桌面鋪著的麻布上。
「賀老!得罪了。」
「隨意!不用拘束。」
趙先生從旁幫忙揭開褌褲,露出男根。陳安寧動作熟練,目測後確定尿管的尺寸,然後左手提著男根,消除尿道的恥骨前彎,在尿道口滴入幾滴香油,待香油順著尿路全部潤入之後。拿著已經塗好香油的尿管往裡面插,動作輕柔,邊插變試探。果然是尿路結石,依據插入的長度判斷,結石卡頓在前列腺部。陳安寧輕輕地,不斷嘗試著往裡推動結石,可能香油潤滑作用還可以,結石有推動的感覺,他繼續往裡面推,一點一點,不急不躁,慢慢將結石推入膀胱。
落空感隨即而來,陳安寧將尿管再送進少許,放下男根,尿液隨著尿管傾泄而出,幾乎是像水槍一般射在尿盆里。
為了防止突然大量排出尿液引起膀胱出血,陳安寧放上一些尿,又堵住尿管。這樣間歇性地放尿,一直將尿液放乾淨。
這種沒有做無菌處理的尿管斷然是不能長時間放在體內,除非萬不得已。排完尿,他又輕柔地拔出尿管。
大功告成!
神乎其神!王燾剛剛在旁邊看得差點喝彩。
「爽!舒爽!老夫何曾如此舒爽!」
困擾一天余的癃閉終於解決,賀知章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輕鬆,竟然大呼起來。
陳安寧淡定地用另一盆水洗手,用毛巾擦乾。吩咐婢女收拾殘局,讓趙先生將剩餘未用的尿管收起。如同前世的他,看完病人,做完操作或手術,一定要脫掉手套洗手。現在沒有手套,更要將手洗乾淨。
賀知章坐起來,恢復了生龍活虎。
「何人助我解除病痛?」
「小子陳安寧見過賀監。」
陳安寧行叉手禮。
「不必客氣,太醫署的年輕人醫術了得。」
「陳郎君非太醫署人,是某師弟的好友,是……」王燾回答。
「是華西派醫術傳人。」趙先生補充。
「後生可畏,後生可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