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禾鼓足勇氣湊近了些，盯著那個\"學\"字看了幾秒，忽然輕聲說。
\"這個……像一個人……坐在屋裡。\"
她伸出細白的手指，虛虛地在紙面上比劃。
\"上面兩個點，像是屋簷，下面的'子'，像是小娃娃……\"
王龍愣住了。
他低頭看著那個簡簡單單的\"學\"字，從來沒過把它拆解成\"屋簷下坐著一個小娃娃\"這種畫面。
這小丫頭的聯想力，活脫脫一個天生的造字胚子。
\"小禾，我再寫一個你看看。\"
王龍提筆寫了個\"明\"字，左邊\"日\"，右邊\"月\"。
\"你說說，這個像什麼？\"
小禾歪著頭想了一會兒，眼睛忽然一亮。
\"太陽和月亮！\"
她聲音不自覺地大了些，隨即又壓下去，帶著點雀躍。
\"一個發光，一個也發光，兩個在一起……就更亮了！\"
王龍放下筆，看著這個小姑娘，目光里多了幾分真切的驚喜。
這腦子，妥妥一個語言天才。
他笑了笑，重新拿起筆，聲音溫和。
\"小禾，從今天起，我每天教你認五個字，你要是能學會，以後幫我做更多事，記帳、管庫房、跟人打交道，什麼都能幹。」
「你願不願意？！\"
小禾眼眶倏地紅了。
她嘴唇抖了抖，使勁點頭，吸了吸鼻子，聲音悶悶的。
\"願意……奴婢願意……\"
她沒想到王龍居然如此重視自己。
\"以後別奴婢奴婢的了。\"
王龍把一張新紙推到她面前。
\"在我這兒，你就是一個學生。」
「來，我教你寫你的名字。\"
他握著筆，一筆一划地在紙上寫了一個端正的\"禾\"字，然後把筆遞過去。
小禾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接過鋼筆，小心翼翼地握住。
她學著王龍剛才的筆順，歪歪扭扭地在紙上落下第一筆。
筆畫稚嫩，卻帶著一股認真到骨子裡的力道。
兩個人並排坐著，一個教，一個寫，毛邊紙上漸漸爬滿歪歪扭扭的筆畫。
一下午的時間，小禾居然認識了上百個字。
王龍驚呆了，小禾果然是天才！
教這種聰明的學生真的很有成就感。
入夜時分。
院子裡就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是林遠山那標誌性的爽朗嗓門。
「龍哥兒！人我給你帶來了！」
王龍起身走到門口，就看見林遠山領著一個人穿過月洞門走進來。
那人約莫六十出頭的年紀，身量不高，精瘦精瘦的，一張臉被海風日頭打磨得黝黑粗糙，皺紋深刻。
穿著一件半舊的灰布短衫，袖口挽到小臂。
手裡拎著個鼓鼓囊囊的舊布包，一看就是常年在外跑工地的老把式。
他進了院子，腳步明顯有些遲疑，眼神帶著一種拘謹。
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微微躬著腰，聲音有些沙啞。
恭敬地喊了一聲。
「龍……龍少。」
王龍笑著迎上去，語氣隨意得很。
「周師傅是吧？老舅跟我提過您，快進來坐。」
他說著側身讓開門口，做了個「請」的手勢。
老周愣了一下。
他本來以為這位北川縣新冒頭的王家少爺，會坐在堂屋裡擺著架子等他進去磕頭請安。
沒想到王龍居然親自站在門口迎他，態度還這麼隨和。
他在省城見過不少大人物，那些有錢有勢的主兒，誰不是眼睛長在頭頂上？
他一個泥腿子出身的老工匠，何曾被人這樣客氣地對待過。
讓老周有些受寵若驚。
「不、不敢不敢……龍少您先請……」
老周連忙擺手，腳步卻不由自主地被王龍那股子坦蕩勁兒帶著往前走，邁過了門檻。
王龍沒跟他客氣，直接把他引到書桌前，拉開那把椅子。
「周師傅，您坐這兒。」
老周看見書桌上攤滿了圖紙和寫著密密麻麻字跡的紙張。
又看了看王龍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心裡頭那點緊張稍微散了些，多了幾分好奇。
他放下手裡的布包，小心翼翼地坐下去，只坐了半個屁股。
王龍自己也拉了把凳子坐到他對面，開門見山。
「周師傅，我聽老舅說，您在省城給洋人修過廠房，幹這行少說三四十年了，我今兒個請您來，就是想請您幫我拿個主意。」
他從桌上那堆圖紙里翻出幾張，遞到老周面前。
「我想在北川縣建個像樣的廠房，能放下洋人那種大機器，還要有庫房，有工人住的地方，將來規模大了還能往旁邊擴，您幫我看看，這地兒該怎麼弄？」
老周伸手接過圖紙，低頭一看，眼神就變了。
那幾張紙畫得不算精細，線條有些歪歪扭扭的，但布局很清楚。
中間是一棟長方形的大廠房，兩側各有一排廂房，後面留了一大片空白。
旁邊標註著「預留擴建」，前面畫了一條通往碼頭的路，路盡頭標了個小旗子，寫著「貨物出口」。
他見過省城那些洋人工程師畫出來的藍圖，比這精細百倍。
而眼前這幾張紙，雖然簡陋，卻處處透著一種大膽，卻又十分合理。
比許多廠房的布局都要科學合理，還有溫度。
西方的資本家可不是大善人，壓榨普通員工很厲害。
幾歲的小孩子還要爬進煙筒里掃灰塵，被烤熟的孩子一年都數不清。
王龍圖紙的布局完全是把未來的工人當人看。
老周的手指在圖紙上慢慢划過，停在廠房那一塊、
抬起頭來，目光里多了幾分認真。
「龍少，您這個位置選得不錯，碼頭邊上的地，地勢高，離水源近，運貨方便，只是有兩點要注意。」
他說著，伸出一根粗糲的手指，點在圖紙上。
「第一，這地基得往下挖深三尺，北川縣靠海，地下水位高，要是地基不牢，機器一開震動大了，地面容易下沉。」
王龍聽得認真，立刻拿筆在旁邊記下。
老周見他這態度，心裡那點拘謹又散了一層，繼續往下說。
「第二，廠房頂子不能修太平，省城那些洋人廠房用的都是拱形鐵皮頂，雨水流得快。」
「不容易積水，咱們這邊雖然沒那麼多鐵皮，但可以用木樑搭成坡頂，鋪青瓦，也管用。」
王龍點頭，又提筆在本子上添了兩筆，忽然抬頭問了一句。
「周師傅，您見過洋人那種流水線的布局嗎？就是機器排成一排，一個工序挨著一個工序，中間用皮帶或者軌道連著，半成品從這頭進去，那頭出來就是成品。」
老周愣了一瞬，皺了皺眉，仔細想了想。
「我在省城給日不落帝國修過一間紡織廠，他們確實是這麼擺的，機器一字排開，原料從這頭進去，織好的布從那頭出來，中間不用人來回搬，省了不少力氣。」
他頓了頓，有些遲疑地看著王龍。
「龍少，您那個……也是要搞紡織？」
「不止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