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龍搖頭,又翻出一張新紙,隨手畫了個草圖,上面是一台簡化的機器輪廓。
「我打算先從農產品加工入手,把北川縣產的花生、芝麻、黃豆這些,用機器壓榨出油,直接裝瓶運出去。」
「技術不難,機器也好買,銷路更不愁。」
「第一步先把這一攤子做起來,讓老百姓看見實實在在的收益。」
「等工人們都練熟了,咱們再上其他貨物,一步步改進!」
王龍畫的一張張餅又大又香。
老周都聽傻了。
俺滴親娘哎,這得蓋多少廠房啊?
這些都要自己來弄?
老周盯著那張草圖,眼睛越來越亮,心中火熱。
王龍跟他說這些,讓他覺得自己蓋的不只是幾間空房子,而是一整套能養活人的東西。
「龍少,您這個想法……」
老周咽了口唾沫,聲音有些發乾,心中幹勁滿滿。
他也想跟王龍干波大的!
「比那些洋人想的還周全,若真的成功,咱們北川縣不再是方圓千里最窮的縣城了!」
王龍笑了笑,把筆放下,往後靠在椅背上。
「周師傅,我今兒個請你來,不是把圖紙扔給您就完事兒了,我想跟你說清楚,這廠房建好之後,後續還要擴建。
「還要修港口、修路、蓋工人宿舍、可能將來還要建學校。」
「我想請你留下來,幫我把這一攤子從頭到尾盯著。」
老周嘴唇動了動,一時沒說出話來。
他感動壞了。
正所謂士為知己者死,王龍真的講這一大攤子交給他。
這是多大的信任啊!
也就是說只要讓王龍滿意,他完全可以在王龍手底下養老了!
他幹了幾十年工匠,修過橋、蓋過樓、搭過廠房,都是被人呼來喝去。
從未有人如此平等的跟自己對話。
士農工商,工人在這個時代地位還是很低的。
老周看著王龍滔滔不絕,完全沒有鄙視他的樣子,只有信任!
他低下頭,看著手裡那幾張的圖紙,粗糙的手指在紙面上摩挲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來。
聲音有些啞,眼睛卻很亮。
「龍少,您這話,我當真了啊。」
「您只要不嫌我這老頭子手腳慢,我這條老命就撂在您這裡了。」
話音未落,老周猛地站起身,朝王龍深深鞠了一躬。
王龍笑著站起來,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周師傅,不用這樣,以後還有好多事要仰仗你,跟本少混,絕對少不了你的好處!」
老周被他扶著站直了身子,咧開嘴笑了,露出一口被菸葉熏黃的牙齒。
「龍少,那我現在就去碼頭看看,趁天還沒太黑,把地皮量一量,心裡好有個數。」
老周彎腰拎起那個舊布包,拍了拍上面的灰。
「我得看看夜裡潮水能漲到哪兒,漲潮的時候淹不淹得到廠址,這事兒馬虎不得。」
他說著,人已經大步流星地往門口走了。
王龍如此看中他,必須做出點業績才能回報對方的賞識。
王龍看著他那乾瘦卻利落的背影,沒再攔他,只是對著院子喊了一聲。
「虎子!開車送周師傅去碼頭!」
院子裡傳來虎子中氣十足的回應。
「好嘞!」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
北川縣碼頭邊上的空地上就已經擠滿了人。
初秋的晨風帶著海水的咸腥。
人聲嗡嗡地攏成一團,有蹲在石頭上抽旱菸的,有抱著胳膊倚著破船板站著的,還有拖家帶口來瞧熱鬧的。
空地正中央,幾張長條桌拼成一溜,桌面上擺著筆墨紙硯和一本厚厚的大簿子。
桌腿上拴著面白布旗,上面用濃墨寫著四個大字「王家招工」。
旁邊支了把竹躺椅,王龍悠閒的半躺在上面,翹著二郎腿,手裡捏著把蒲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搖著,半闔著眼,瞧著像是沒睡醒的樣子。
虎子穿著一身乾淨利落的灰布短打,站在長條桌後面。
手裡攥著一桿毛筆,身邊還站著兩個識文斷字的帳房先生,都是王家鋪子裡的老人,筆頭子利索。
可卯時都過了,日頭從海平面上升起老高,照得灘涂上的水窪泛著金光,桌子前面卻連一個上前登記的都沒有。
人倒是圍了一圈又一圈,里三層外三層,黑壓壓的全是腦袋。
最前面蹲著幾個壯實漢子,眼珠子骨碌碌地轉著往桌子上掃,可腳底下就跟生了根似的,誰來推都不往前邁那一步。
後面的人伸長了脖子往前面擠,嘴裡嚷嚷著「讓讓讓讓」,可真到了最前頭,又跟被燙著了一樣,齊刷刷地往後退半步。
「王家少爺這是唱的哪一出啊?真要給咱們發工錢?」
「發工錢?呵,你信?咱們北川縣哪個大戶不是把咱們當牲口使喚?宋家倒台那是他活該,可換了王家就能變天了?」
「我表舅去年給縣衙修圍牆,幹了倆月,說好的工錢分文沒見著,最後就給了一袋子發了霉的陳米,他家老小餓得面黃肌瘦的……」
「就是!這年月,地主老爺的話能信?母豬都能上樹!」
「可……龍少昨兒個在衙門口不是說了嗎?當天幹活當天結帳……」
「嘴皮子上下碰碰誰不會說?你也信?」
議論聲嗡嗡地響,像潮水一樣涌過來又退回去。
幾個站在前排的中年漢子縮了縮脖子,往後退了半步,把空出來的位置讓給了後面擠上來的人。
可後面的人也不傻,瞟了一眼那張白布旗,也跟著往後縮。
虎子攥著毛筆的手骨節發白,他抬頭掃了一圈人群,剛要張嘴吆喝兩句。
餘光瞥見王龍躺在竹椅上動都沒動,那蒲扇還在不緊不慢地搖著,眼皮子都沒掀開一下。
他心裡嘆了口氣,又把話咽了回去。
就這麼幹耗了小半個時辰,日頭爬上了柳樹梢頭,曬得人腦門子發燙。
人群已經開始有人不耐煩了,三三兩兩往外走,嘴裡嘟囔著。
「我就說嘛,哪有這麼好的事」。
就在這時,人群後面忽然傳來一陣騷動,緊接著,一條瘦巴巴的身影從人縫裡擠了出來。
那人四十來歲,黝黑乾瘦,額頭上還貼著一塊白紗布,紗布邊緣透出一點暗紅色的藥漬,正是昨天在碼頭上被東瀛人打傷的那個挑夫。
他換了一身還算乾淨的粗布褂子,褲腿卷到膝蓋,腳上蹬著一雙露了腳趾的草鞋,手裡攥著一根扁擔,扁擔頭上還掛著個空布袋。
他擠到長條桌前,把扁擔往地上一擱,腰板挺得筆直,聲音帶著點沙啞,卻響亮得很。
「龍少!俺叫趙大河,今年四十二,家住碼頭西邊趙家窪,打小在碼頭上扛包、挑貨,什麼力氣活都能幹!」
「昨兒個您救了俺的命,俺這條命就是您給撿回來的!今兒個您招工,俺第一個報名!就算不給工錢,俺也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