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嗡嗡作響的嘈雜聲瞬間安靜了大半。
擠在隊伍里的人們齊刷刷轉過頭來,目光齊刷刷地落在王龍身上。
有好奇的,有感激的,有敬畏的,還有幾個昨兒個報了名幹了一天活的漢子,咧著嘴沖他笑。
王龍走到長條桌前,掃了一眼那長長的隊伍,又看了看帳房先生簿子上已經記了厚厚一沓的名字,點了點頭。
「虎子,現在報了多少人了?」
虎子正從人群外面擠回來,身後跟著兩個商會裡借來的帳房先生。
他喘著粗氣,翻了翻簿子,抬頭回道。
「龍少,從卯時到現在,兩個時辰不到,已經報了八百多人了!還在往上漲呢!」
正說著,隊伍前面又擠過來幾個壯實漢子,爭先恐後地往桌前湊。
「龍少!俺們是河西村的!俺們村來了二十多個人!全要報名!」
「龍少!還有俺!俺叫馬三炮!俺力氣大!一個人能頂兩個人使喚!」
桌子前面又擠成了一團,兩個新來的帳房先生趕緊坐下,鋪開紙筆就開始登記。
可人實在太多了,隊伍越排越長,後面的人急得直往前擠,前面的人報完了名又不肯走。
圍在桌子旁邊嘰嘰喳喳地打聽工錢怎麼算、中午管不管飯、活兒累不累。
虎子嗓子喊啞了也沒用,急得直跺腳。
王龍倒是不急,慢悠悠地走到桌子旁邊的空地上,往那一站。
他沒說話,只是沉下臉來掃了一圈人群。
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氣場一壓下來,喧囂的人群瞬間安靜了。
原本擠在桌子前面的人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半步,後面伸長脖子張望的人也縮了縮脖子,老老實實地閉上了嘴。
碼頭上安靜得只剩海風和海浪拍打堤壩的聲音。
王龍這才開了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耳朵里。
「今天招工,只招一千人,報滿為止。」
「沒報上名的也別著急,碼頭修完了還要建廠房,建完廠房還要修路、蓋工人宿舍、建學校。」
「活兒多的是,本少保證,只要肯吃苦,在場每個人都有活干。」
他頓了頓,目光沉了幾分,掃過那些翹首以盼的臉。
「但有句話,本少得說在前頭。」
「我這兒只收吃苦耐勞的人,偷奸耍滑、出工不出力的,趁早給本少滾蛋,要是被我發現了,糊弄我的活兒,吃我的飯,還想著偷懶……」
他話沒說完,只是笑了一聲。那笑聲不大,卻讓在場的所有人後背發涼。
「後果自負!」
人群里安靜了幾息,緊接著爆發出一陣響亮的呼喊。
「龍少放心!俺們肯定好好干!」
「誰偷懶誰是王八蛋!」
「龍少是好人!俺們跟著龍少干!」
王龍看著那一張張激動的臉,擺擺手,示意虎子繼續登記,自己轉身往碼頭那邊走了。
一千人很快招滿了。
後面沒報上名的雖然有些失望,但聽了王龍剛才那番話,知道以後還有機會。
倒也沒有鬧事,三三兩兩地散了,臨走還互相打聽著訊息,說下回招工一定要早點來。
碼頭邊上,老周已經帶著昨兒個那三百多號人幹得熱火朝天。
原本那一片破敗的灘涂上,如今全是忙碌的身影。
有人在搬石頭,有人在挖地基,有人推著獨輪車運泥沙,有人拿著鐵鍬把碎石子鋪平夯實。
老周光著膀子站在齊膝深的海水裡,指揮著幾個年輕人把一塊大條石用麻繩捆好,喊著號子往堤壩基座上安放。
他那乾瘦黝黑的身子被海水濺得濕透,脊梁骨上的汗珠子順著深溝似的皺紋往下淌,可眼睛亮得像兩盞燈。
一千個人分散在碼頭沿線,各司其職,各干各的活兒。
有人挖土,有人運石,有人砌牆,有人綁纜繩樁。
場面雖然嘈雜,卻絲毫不亂。
王龍站在高處看了好一會兒,點了點頭。
他本來還擔心一下子招了這麼多人,老周一個人管不過來。
沒想到這老頭兒把每一樣活兒都分得清清楚楚,什麼人干哪一塊,哪一段堤壩用多少石料、幾天能完工,心裡都有數。
「周師傅這人,真沒請錯。」
王龍對身邊的虎子說了一句。
虎子咧嘴笑。
「可不是嘛,昨兒晚上他又在碼頭上蹲了半夜,說要把潮水漲落的時辰再核准一遍,就怕今兒個動工的時候出了岔子。」
王龍沒說話,目光落在那片熱火朝天的工地上。
一千個人同時幹活,鐵鍬鏟土的沙沙聲、石頭碰撞的哐當聲、號子聲、吆喝聲混在一起,匯成一股子熱騰騰的生氣。
正看著,一陣飯菜的香味忽然順著海風飄了過來。
王龍偏頭一看,碼頭東邊那塊空地上已經搭起了幾個臨時灶台,幾個手腳麻利的婆子正圍著兩口大鍋忙活。
鍋蓋一掀開,白蒙蒙的熱氣騰地湧上來,混著豬肉燉白菜的濃香。
虎子咽了口唾沫。
「龍少,中午了,該開飯了。」
王龍抬手看了看天色,日頭已經升到了正當空,海面被曬得白晃晃的一片。
他沖虎子一揚下巴:「開飯吧,讓弟兄們歇一歇,吃了飯再干。」
虎子扯開嗓子喊了一聲。
「開飯了!都歇一歇!吃了飯再干!」
工地上的人們紛紛放下手裡的活計,三三兩兩地往灶台那邊走。
排著隊,手裡端著粗瓷碗,灶台上的婆子用大勺子一人一勺豬肉燉白菜,外加兩個拳頭大的雜糧饃饃。
趙大河排在隊伍前面,接過碗的時候低頭一看,愣住了。
那碗裡除了白菜粉條,居然還有三四塊肥瘦相間的豬肉,油汪汪的泛著醬色。
他端著碗走到旁邊蹲下,咬了一口饃饃,又夾了一塊豬肉塞進嘴裡,嚼了兩下,眼眶子忽然有點發酸。
劉老栓也端著碗走過來,蹲在他旁邊,一口饃饃一口菜,吃得滿嘴油光。
「乖乖,豬肉燉白菜!還有好幾塊肉!龍少這是把咱當人看了啊!」
旁邊幾個漢子也湊過來,七嘴八舌地議論著。
「可不是嘛!我在縣裡給別家幹過活,中午就給倆涼饃饃,連口水都不給。」
「俺去年給宋家修過圍牆,干一天才給一百銅元,還不給飯吃,餓著肚子干到天黑!」
「龍少給的錢比別家多,還管飯,還給肉吃!這年頭上哪兒找這樣的東家去?」
「咱得好好干!不能給龍少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