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天亮的時候傳遍了北川縣。
餛飩攤主一瘸一拐地從鄰居嘴裡聽到這個訊息，愣了好一會兒，然後蹲在自家門口捂著臉哭了，那婦人和小姑娘也跟著抹眼淚。
碼頭上上工的人們議論紛紛，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快意。
劉老栓蹲在石頭上抽旱菸，跟旁邊幾個後生說。
「我就說跟著龍少乾沒錯，你瞅瞅，馬幫那些狗東西說抓就抓了，以後咱們北川縣還有誰敢欺負咱平頭百姓？」
街面上那些平日裡跟馬幫有來往的商戶，一個個縮著脖子關緊了門板，生怕被牽連。
幾個曾經被馬幫勒索過的掌柜聚在茶館裡，叫了一壺最便宜的茶，壓低聲音聊著，臉上又是後怕又是痛快。
馬幫一夜覆滅的訊息像長了翅膀，當天下午就傳到了其他幾個幫派耳朵里。
青龍會的孫大龍頭正在自家院子裡逗鳥，聽到手下人報信，手裡的鳥食罐子沒拿穩，掉在地上摔成兩半。
他愣了好半天，揮手讓報信的人退下，一個人在院子裡轉了好幾圈。
青龍會在北川縣大小也算個角，手下七八十號人，開著兩家賭場和一家當鋪，平日裡跟馬幫井水不犯河水，可馬幫的下場他看得明明白白。
王龍這是要把北川縣所有的暗勢力一鍋端，一個都不會放過。
孫大龍頭咬著牙想了半天，最終吩咐下去，所有場子從今天起關門歇業，但凡手下的人膽敢在外面惹事，一律按幫規處置，最輕也是打斷手腳趕出縣城。
他親自寫了一封拜帖，讓心腹送到王家，言辭懇切地說青龍會願意配合王家整頓治安，以後北川縣地界上絕對不會再發生一件青龍會仗勢欺人的事。
斧頭幫的馮老七更直接，收到訊息後連家門都沒出，直接讓手下把賭場和煙館的招牌連夜摘了。
所有兄弟約束在家裡不准外出，他本人縮在後院屋裡一步不邁，就差在門上貼個「閉門謝客」的條子。
這些訊息陸陸續續匯集到王家，虎子一五一十地跟王龍稟報了。
王龍正坐在院子裡喝茶，聽完了只是笑了一下，把茶盞擱在石桌上。
「讓他們老實一陣子也好，不過光老實不夠，回頭等碼頭的事忙完，這些幫派都得徹底解散，北川縣不能再有這些東西。」
虎子點頭應下。
而與此同時，省城那邊也收到了一封電報。
北川縣宋家被滅的訊息早在幾天前就傳到了省城，引起了一番震動。
宋家雖然只是個縣城的地方勢力，但在省城高層里多少有些門路，當初挑唆宋家給王家下套的事，正是省城某位專員的授意，為的是敲打王家，收回北川縣的管轄權。
如今宋家不僅沒扳倒王家，反而被連根拔起，相當於一巴掌抽在了那位專員臉上。
那位專員姓沈，名叫沈懷安，四十出頭，長得白面無須，平日裡一副溫文爾雅的模樣，在省城專管地方、政務。
他看了電報之後臉色鐵青，摔了一個茶杯。
他在辦公室里踱了半天步，最終決定派人下去，名義上是調查宋家的事，實際上是找機會再壓一壓王家。
然而他剛把命令發出去，當天下午就收到了另一封密報。
密報的內容讓沈懷安一屁股坐回椅子裡，好半天沒說出話來。
王龍睡了露西亞·艾弗里。
這可是艾弗里家族的大小姐，就算是他這個位置也不敢做這種事。
王龍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最離譜的露西亞非但沒有追究，反而跟王家達成了合作，接下來要在北川縣建廠，把艾弗里家族的資金和機器投進來。
密報最後一行寫著：露西亞本人目前就在北川縣，與王龍關係密切。
沈懷安把密報看了三遍，然後閉上了眼睛。
艾弗里家族是日不落帝國數得著的大家族，別說他一個省城的專員，就是省一把手見了艾弗里家族的掌權人都要客客氣氣。
宋家那點事本就是私下運作的勾當，真要鬧到檯面上，王龍拿宋家那些罪證和他勾結的證據反咬一口，再借露西亞的勢力在洋人那邊遞話，他沈懷安的官位怕是都保不住。
他反覆權衡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叫來了秘書，說自己身體不適要休養幾日，北川縣的事先放一放，任何人不得擅自介入。
同時他親筆寫了一封信，措辭客氣，派人連夜送往北川縣王家，信里對宋家的事隻字不提，只說是聽聞北川縣近來發展不錯。
省城樂見其成，希望王家繼續好好治理地方，有什麼困難省城會盡力支援。
這封信輾轉送到王家的時候，王龍正在碼頭工地上跟老周看新堤壩的進度。
虎子把信遞過來，王龍拆開掃了一眼，嘴角勾了一下，隨手把信折起來塞進口袋裡。
他沒有表現出太大的意外。
露西亞這張牌他早就想到了，省城那邊只要不傻，就不會為了一個已經倒台的宋家跟一個跟艾弗里家族綁在一起的地方勢力翻臉。
王龍抬頭看了看那片正在修建的堤壩，石基已經鋪出去幾十米，海面上有幾隻海鷗低低地盤旋。
他轉過身，繼續跟老周討論下一步的施工方案，完全沒在意這位沈專員的信件。
天剛擦黑，北川縣最大的酒樓「望海樓」被王家包了場。
二樓的宴會廳里燈火通明，八仙桌拼成一張長條桌，上頭擺著幾碟冷盤和兩壇沒開封的紹興黃酒。
桌邊坐著十幾個人，年紀從三十出頭到五十來歲不等，衣著各異，有穿綢緞長衫的，有穿對襟短褂的，也有披著西裝的。
但此刻，不管是誰臉上都掛著差不多的神情。
拘謹、不安，還有藏不住的驚恐。
青龍會的孫大龍頭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擺著一杯茶，從落座到現在一口沒動。
他時不時拿袖子擦一下額角滲出來的汗珠子，目光不住地往樓梯口飄。
斧頭幫的馮老七坐在他對面，平日裡在街面上吆五喝六的嗓門此刻啞了火。
兩隻手擱在桌面上，十指交握又鬆開，鬆開又交握，指甲蓋都掐得泛了白。
旁邊坐著的是碼頭上的幾個大貨主，還有縣城裡幾家大鋪子的東家，一個個正襟危坐，大氣都不敢出。
有人低聲交頭接耳了幾句，被旁邊的人用胳膊肘一碰，又趕緊閉上了嘴。
「孫大哥……你說，龍少今兒個叫咱們來，到底是啥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