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龍順著堤壩走了一個來回，不時停下來檢查幾個關鍵節點。
堤面平整，石基牢固，排水槽的坡度也合理，沒有一處敷衍的地方。
他越看越滿意，站在堤壩盡頭回望整條新修的碼頭，目光裡帶著實實在在的讚許。
「周師傅，這邊收尾之後，廠房那邊的地基還要靠你盯著。」
老周挺了挺胸膛，聲音乾脆利落。
「龍少放心！廠房那邊我心裡已經有數了，地皮早就平整好了，只要機器一到，半個月之內就能把主框架立起來。」
就在這時候，碼頭東頭傳來一陣汽車引擎的聲響。
王龍偏過頭，就看見一輛墨綠色的轎車沿著土路緩緩駛過來，在碼頭入口處停下。
車門開啟，露西亞先探出一截裹著墨綠色絲絨旗袍的小腿，隨後優雅的下車，瞬間引起一陣驚呼。
她領口的盤扣扣得一絲不苟，淺金色的頭髮在腦後挽成一個低低的髻，露出修長白皙的脖頸。
露西亞沒有撐傘，就這麼走到堤壩上來，腳上皮鞋叩在碎石的堤面上，發出清脆而有節奏的聲響。
幾個正在旁邊幹活的工人抬頭看見她，都下意識地愣了一下，隨即又趕緊低下頭去繼續忙手裡的活計。
他們雖然已經見過露西亞幾次了，但每次看到這個金髮碧眼的洋女人出現在碼頭上，還是會忍不住多看兩眼。
目光只有驚艷，沒有其他。
露西亞對這些目光渾然不在意，她走到王龍身邊站定，目光掃過眼前那片煥然一新的碼頭。
從加寬加長的石堤到整齊排列的磚瓦房，從停靠在岸邊的小貨船到遠處正在收尾的護坡工程，她把這一切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
「不錯。」
她偏過頭看了王龍一眼，灰藍色的眸子裡帶著明顯的滿意。
「比我想像中快多了，你這個周師傅，確實是個能人。」
王龍側過身來面對著她，有些詫異。
畢竟這段時間露西亞一直在視察，還以為她會休息兩天。
「你怎麼過來了？」
「過來看看進度。」
露西亞收回目光，望向遠處海天相接的地方。
「前兩天老約翰收到電報，機器已經過了海峽，算算時間，再過半個月左右就能到港了。」
她頓了頓，語氣里多了幾分認真的意味。
「半個月，時間不算寬裕，咱們得提前把工人培訓起來，總不能機器到了碼頭再臨時抓人，那太耽誤事了。」
王龍點了下頭。
「這個我已經在打算了，機器到之前，要先選一批手腳麻利，腦子活絡的工人出來，讓懂技術的人帶一帶，起碼得把基本操作流程走順了。」
露西亞「嗯」了一聲，目光落回堤壩上那些正在忙碌的工人身上，看了一會兒，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偏過頭來看向王龍。
「對了，那個法蘭西男人……叫皮埃爾來著……他這兩天又來找過你沒有？」
「沒有。」
王龍笑著搖頭。
「上次合作意向談完之後，他就沒再露面，估計是回去準備裝置和原材料的事去了。」
「怎麼，你那邊有他的訊息？」
露西亞微微眯了一下眼。
「老約翰在省城那邊聽說，皮埃爾在找布匹生產線，不過我目前對他那些布匹生意沒什麼興趣。」
王龍挑了挑眉。
「那你運過來的都有什麼機器？」
露西亞嘴角微微勾起，像是早就等著他問這句話。
她從手包里取出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展開來遞到王龍面前。
紙上用英文和中文並列地寫著幾行字，墨跡工整，帶著老約翰那種一絲不苟的筆風。
王龍接過來低頭一看，目光在那幾行字上慢慢掃過。
第一行寫著「火柴生產線」，從切木片、蘸藥頭到裝盒全套機械一應俱全。
第二行是「肥皂製造裝置」，簡單的小型生產線，適合初期上量。
再往下還有「蠟燭成型機」。
「小規模紙品加工裝置「和幾台」通用型小型衝壓機」，都是些操作門檻不高，原料容易獲取，市場需求穩定的日用品生產裝置。
王龍把那頁紙從頭到尾看了兩遍，很是滿意。
這些東西雖然不算什麼高精尖技術，但放在北川縣這個底子上，卻是最合適不過的選擇。
技術要求簡單，工人上手快。
原料本地就能解決。
華國這個時代積貧積弱，火柴都成為洋火，可見生產力低下。
「這些機器，正好是北川縣現在最需要的。」
王龍把紙折好，遞還給露西亞。
露西亞接過紙重新放進手包里，語氣裡帶著幾分隨意的篤定。
「這些東西在我們那裡已經是很成熟的生產線了，技術不算新，但勝在穩定耐用。」
「只要原材料供給跟得上，生產出來的東西成本很低，銷路問題你不用擔心，艾弗里家族的貿易網路可以幫你把這批貨鋪到省城甚至更遠的地方去。」
王龍的目光重新落回正在施工的碼頭和遠處那片已經平整好的廠房地基上，聲音裡帶著一層清晰而篤定的輪廓。
「半個月之後機器到港，兩個禮拜之內安裝除錯完，一個月之內正式投產。」
「只要生產線一開，北川縣的底子就算真正立起來了。」
露西亞站在他身側，偏頭看著他的側臉。
碼頭上，工人們還在忙碌地搬石砌牆，平整堤面，乾的熱火朝天。
海風從東邊吹過來，裹著咸腥的水汽和碼頭工地傳來的鑿石聲。
王龍和露西亞沿著新修的堤壩慢慢走著，腳下的碎石面平整結實，踩上去發出細碎的沙沙聲響。
堤壩兩側的石基上，幾簇新生的青苔已經在潮水浸不到的位置悄悄冒了頭，綠茸茸的一小片，透著鮮活的氣息。
遠處，幾艘漁船正緩緩駛出港口。
王龍走了一會兒，停下來，轉過身面朝大海。
他伸手指向遠處海天相接的地方，聲音裡帶著一種少見的鬆弛。
\"你看那邊。\"
露西亞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入目的只有一片茫茫的海水，在陽光下泛著粼粼的波光。
她偏了偏頭，灰藍色的眸子裡帶著一絲不解。
\"看什麼？什麼都沒有。\"
\"現在是沒有。\"
王龍放下手，雙手插進口袋裡，目光卻還落在遠處。
\"但用不了幾年，那邊會有一條航線，從北川縣直達全國各地。」
「到時候，咱們的貨可以裝船從這兒出發，半個月之內送到華國任何一個沿海城市，然後賣遍全世界！\"
露西亞笑著，肩膀微微顫抖。
「就靠幾根火柴跟蠟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