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嗓子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周圍的工人們齊刷刷抬起頭來。
有人扔下手裡的鐵鍬就往這邊跑，有人站在腳手架上沖他揮手，有人扯著嗓子喊\"龍少早啊\"。
頃刻之間，王龍就被裡三層外三層地圍住了。
\"龍少您來了！\"
\"龍少您看這堤壩，老周師傅說再過幾天就能全完工了！\"
\"龍少您吃早飯了沒？我這兒有剛蒸的饃饃，您嘗嘗？\"
\"龍少您站那麼遠幹啥，走近點兒看看，這石頭砌得多齊整！\"
一張張被海風和日頭打磨得黝黑粗糙的臉上，此刻全都綻著笑。
那種笑意不是諂媚，也不是討好，乾乾淨淨的，帶著一種好久沒嘗過的踏實和歡喜。
有人搓著手站在人群後面，想往前湊又不好意思，只伸著脖子往這邊張望。
有人把手裡的工具往地上一擱，挺了挺胸膛，像是要讓王龍看看自己壯實了不少的身板。
王龍被他們圍在中間，草帽簷下那雙漆黑的眸子裡漾著笑意。
他抬手往下壓了壓，人群的喧鬧聲便漸漸低了下去，但那一雙雙眼睛還是亮晶晶地落在他身上，像是等著他說點兒什麼。
\"都別圍著我了。\"
王龍笑著說。
\"大家好好干，我不會虧待你們的。\"
他走到最近的那段石基旁邊，蹲下身來，伸手摸了摸砌縫裡的灰漿，指腹蹭過平整的石面。
又用指節叩了兩下，聽著那沉悶結實的迴響，點了點頭。
\"這活兒幹得不錯，老周師傅教得好。\"
旁邊一個膀大腰圓的漢子聽到這話，嘿嘿笑了一聲，搓了搓後腦勺，聲音帶著些沙啞。
\"龍少您放心，咱們幹活從來不糊弄！老周師傅說了，這堤壩要扛住幾十年的大風大浪，不能用半點兒假功夫，俺們都是實打實地一塊石頭一塊石頭壘起來的！\"
王龍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掃過圍在面前的這些面孔。
有年輕的，有上了年紀的，有曬得黝黑的，有手上布滿老繭的，但每一張臉都帶著一種從前沒有過的東西。
那種東西叫\"盼頭\"。
他隨便拉了一個看起來約莫四十來歲的中年人，那中年人的圍裙上沾滿了泥漿，腳上的布鞋被石粉染得灰白，兩隻手大得像蒲扇，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泥垢。
他見王龍走到自己面前，連忙把手往褲子上擦了擦，咧嘴笑得有些侷促。
\"龍、龍少……\"
\"大哥，你在工地上幹了多久了？\"
中年人愣了一下，很快答道。
\"打從第一天就來了！就是您招工那天，俺排了老長的隊才報上名的！\"
\"伙食怎麼樣？吃得飽不？\"
中年人一聽這話，臉上的笑像是被什麼點著了似的，連連點頭。
\"吃得飽！吃得飽！中午一頓肉菜，晚上還有熱湯，饃饃管夠！老周師傅說了，幹活的人不能餓著肚子。」
「餓著肚子幹活出不了好活兒！俺們村好幾個人都想來呢，就是名額滿了，還等著下一批招工……\"
旁邊一個年輕後生搶著插嘴。
\"龍少！晚上還能洗澡！碼頭邊上修了間澡堂子，熱水燒得滾燙，幹活干累了下工沖一把，渾身的乏都散了！」
「俺以前在縣裡給別家幹過活，干一天活連口水都沒得喝，哪像現在……\"
他比劃了一下，像是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最後重重地拍了把大腿。
\"現在這日子，以前想都不敢想！簡直是神仙日子啊！\"
\"龍少。\"
另一個年紀稍大的工人擠到前面來，聲音有些發乾，卻格外認真。
\"俺們都知道，這活兒是您給的，您把俺們當人看，俺們就給你賣命干！您放心，這碼頭俺們一定給您修得漂漂亮亮的，半點兒差錯都不出！\"
話音一落，周圍便是一陣此起彼伏的附和聲。
\"龍少放心！\"
\"保質保量！\"
\"俺們不會給您丟人的！\"
王龍看著他們，很是滿意的點點頭。
\"大家不用擔心，等碼頭修完了，還有新的工程，廠房、學校、宿舍，活兒多得是，以後你們只管跟著本少干，保證你們的日子越過越好！\"
工人們聽了這話，眼睛更亮了，一個個你推我我推你地笑了起來。
有人扯著嗓子喊\"跟著龍少干！\"。
然後便是一陣齊整整的應和聲，在碼頭邊上迴蕩開來，驚起了遠處桅杆上歇著的海鳥。
人群稍微散開些之後，王龍才看見老周正從堤壩那頭快步走來。
老周今天穿了一件半舊的灰布褂子，袖口卷到肘彎，露出兩條曬得黝黑的手臂，手裡攥著一捲圖紙，褲腿上沾滿了石灰和泥漿，腳步卻利落得很。
他走到王龍面前，把圖紙往腋下一夾，伸手抹了把額頭上的汗珠子，黝黑的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笑。
\"龍少！您來了！\"
老周的聲音帶著幾分因勞累而起的沙啞，卻掩不住那股子精神頭。
\"您看看這堤壩，主段已經全部完工了，就剩西頭那幾十米護坡還需要再加固一層，再過幾天，保准能全部收尾！\"
他說著，把圖紙展開來，指著上面幾處標註給王龍看，嘴裡滔滔不絕地解釋著這幾天的進度和後續的安排。
\"您看這兒，原來潮水最大的時候能淹到這條線，現在咱們把石基加高了這麼多，別說漲潮，就算來場大風暴也漫不過來。」
「還有這邊，我讓人多砌了兩層條石，底下灌了灰漿夯實的，穩當得很。\"
王龍接過圖紙翻了翻，又彎腰檢查了幾處石基的砌縫和轉角處的銜接，伸手推了推牆角的一塊條石，紋絲不動。
他直起身來，沖老周滿意地點了點頭。
\"周師傅辛苦了，這活兒幹得漂亮。\"
老周被他這一夸，笑得眼角的皺紋都擠到了一起。
擺著手說\"應該的應該的\"，可那挺直的腰板和眉梢眼底的得意卻是藏不住的。
他跟在王龍身邊，邊走邊指著堤壩上一處處細節給他看，從石料的產地到灰漿的比例，從砌築的角度到排水槽的位置，事無巨細地講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