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先生,你是個很有趣的人。」
蘇菲看著王龍笑道。
她見過很多華國人,從未有一個人讓她如此感興趣。
王龍聞言,嘴角彎起一個微微的弧度。
他雙手插在口袋裡,站在台階上,看著蘇菲。
「多謝蘇菲小姐的誇獎,你也是我見過的所有記者里,真正願意用眼睛看的人。」
蘇菲偏了偏頭,像是有些意外他會這麼說。
「不要以為說這麼多好話恭維我,就能夠讓我為北川縣多說好話,我是記者,不是宣傳員。」
王龍收起笑,目光認真地看著她。
「我要的正是如實報導,北川縣的好與壞,我都擔得起,您只要把你看到的東西原原本本寫出來,就已經是對我最大的幫助了。」
蘇菲在夜風裡站了幾息,被那雙漆黑的眸子看得心跳漏了半拍,低下頭去整理相機包的系帶。
「我會的。」
她說完邁下台階,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聲音清朗。
「後天稿子出來,我讓人送一份過來給你。」
對於東瀛人的所作所為,蘇菲也是十分厭惡。
王龍點了點頭,站在台階上目送她走過街角,直到消失。
第二天上午,北川縣那兩家本地小報的頭版上,就登出了整版報導《東瀛商人收買漁民偽造證據,妄圖抹黑北川縣》。
文章寫得詳實,經過寫得清清楚楚。
周明遠文筆犀利,字裡行間透著憤慨。
陳主編則筆法老辣,把三井物產在省城的背景也連帶著扒了個乾淨。
而法蘭西《國際先驅報》的版面上,蘇菲以《一個小縣城如何擊退不公》為題,洋洋灑灑寫了幾千字。
把北川縣王家如何整頓治安,如何保護百姓,如何應對東瀛人威逼的始末詳詳細細地記錄了下來。
文章末尾,她特意加了一句。
「在北川縣,一個華國人終於可以站著活。」
這篇報導見報當天就被省城的幾家外文報紙轉載,訊息一路傳到其他地方,在租界的外國人圈子裡都掀起了不小的波瀾。
三井物產的田中正雄看到報導時,氣得把辦公桌上所有的東西全掃到了地上。
他攥著那份《國際先驅報》,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半晌,最終卻只咬出一句。
「夠了……先收手。」
佐藤被捕之後,三井物產在北川縣乃至整個華國南部的名聲都受到了不小的衝擊。
幾個原本跟他們有生意往來的華國商行也悄悄斷了聯絡。田中正雄很清楚,眼下法蘭西報紙已經介入。
這篇報導還在不斷被轉載,若再糾纏下去,只會讓三井物產的處境更糟。
他咬著牙吩咐下去,讓剩下的人全部撤回省城,春日丸的事就此按下不再追究。
至少在風聲過去之前,不能再生事端。
北川縣這邊,王龍坐在自家院子裡,慢悠悠地喝著茶。
虎子站在一旁,把省城那邊探聽來的訊息一五一十地說了,末了嘿嘿一笑。
「龍少,那幫東瀛人全撤了,連打聽的人都不敢留了。」
王龍把茶盞擱在石桌上,微微眯起眼。
「他們只是暫時退了一步,不是認輸了,咱們這邊的動靜,遲早會傳到更多人耳朵里。」
他頓了頓,語氣淡了幾分。
「不過眼下,至少能喘口氣了。」
這幾天北川縣變得十分安靜。
王龍難得睡上幾個囫圇覺。
他躺在床上,難得地多賴了片刻,聽著院子裡麻雀嘰嘰喳喳的叫聲和廚房方向傳來的碗碟輕響,心裡頭那根一直繃著的弦鬆了些。
露西亞這幾天倒是比他閒適。
她每天上午會到碼頭邊上走一圈,看看堤壩的進度,跟老周聊幾句施工的細節,偶爾蹲在岸邊看工人們搬石砌牆。
然後慢悠悠地踱回住處,下午不是窩在咖啡館裡翻書,就是被林秋棠拉著去逛縣城裡的布莊和雜貨鋪。
那天林秋棠甚至把她拽進了自己那間小小的繡房,非要給她裁一件合身的藕荷色旗袍,露西亞推辭不過,只好站在那面斑駁的穿衣鏡前。
任由林秋棠拿著軟尺在她腰身和肩頭比來比去。
小禾站在旁邊遞剪刀和線軸,時不時仰起頭偷瞄一眼露西亞那張在日光里格外分明的側臉,然後抿著嘴偷偷笑。
日子平淡,沒什麼波瀾,卻讓人從裡到外都舒坦。
這天清晨,王龍從床上坐起來的時候,窗外的天光已經大亮了。
他獨自一人沿著通往碼頭的土路慢慢走過去。
晨風裹著海水的咸腥迎面撲來,帶著初秋特有的清冽,路邊的野草上還掛著露水,打濕了他的褲腳。
走了約莫兩刻鐘,視野驟然開闊起來。
北川縣碼頭變了。
徹底變了。
那條原本歪歪扭扭,碎石鬆散,被海水沖得千瘡百孔的舊堤壩已經不見了蹤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條寬約丈余的新堤,石基整整齊齊,塊石砌得嚴絲合縫,從岸邊一路延伸到海里,比原先足足長出去近百米。
堤面鋪了一層碎石和粗砂,踩上去結實穩當,連漲潮時候的海水都被新砌的石牆擋在外面,只在堤壩邊緣泛起一圈浪花。
堤壩兩側,每隔一段距離就立著一根碗口粗的系纜樁,鐵鏈一圈圈纏得規規整整,在晨光里泛著暗沉的光澤。
幾艘小貨船正靠在碼頭邊卸貨,船工們用跳板搭著船舷,一袋袋糧食和布匹被扛上碼頭,裝進等在岸邊的馬車上,動作利落又穩當。
碼頭上人來人往,有人推著獨輪車運石料,有人拿著鐵鍬平整堤面,有人蹲在岸邊修補漁網,有人扯著嗓子指揮裝卸的次序。
海鳥在桅杆和石基之間盤旋,發出清亮的啼叫。
碼頭邊上那一片原本堆滿破漁網和垃圾的亂石灘,如今已經被清得乾乾淨淨。
幾排新蓋的磚瓦房沿著碼頭邊緣整齊地排列著,灰瓦白牆,門楣上掛著紅紙寫的編號,從一號到十幾號,每一間都敞著窗戶,透著一股子乾燥清爽的氣息。
王龍站在堤壩邊上,看著眼前這番景象,嘴角的弧度不自覺地加深了幾分。
他還記得自己第一次來這裡時看到的那片破敗灘涂,記得那幾個坐在窩棚門口目光空洞地望著海面的老漁民。
那時候的北川縣碼頭,像是被這個世界遺忘了的一個角落。
而如今,這片角落活了。
他沿著石板路往工地深處走,步子不緊不慢。
最先注意到他的是幾個正在砌牆的年輕後生。
其中一個正彎腰往磚上抹泥灰,餘光瞥見有人走近,抬頭一看,手裡的瓦刀差點沒拿穩,咧嘴就喊了出來。
\"龍少!龍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