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三兒喘著氣，回頭沖身後的人喊了一嗓子。
當天夜裡，佐藤和他帶來的幾個東瀛人全部被關進了警察局大牢。
訊息傳到王龍耳朵里的時候，他正坐在書房裡翻看老周送來的碼頭施工進度表。
虎子眉飛色舞地把事情說了一遍，末了補了一句。
「龍少，您說怎麼處置？」
王龍放下手裡的冊子，嘴角彎了起來，笑意卻不達眼底。
「這不是送上門來的把柄麼？」
他抬手敲了敲桌面。
「去請蘇菲小姐，再把陳主編和周明遠也叫來，就說有一樁大新聞等著他們。」
虎子應了一聲，快步出去了。
約莫小半個時辰後，蘇菲趕到警察局門口時，手裡還端著那台相機，頭髮被夜風吹得有些散亂。
她顯然是被虎子從住處催來的，外套都沒來得及換，只穿著一件米白色薄毛衣，鼻尖凍得微微泛紅。
可那雙淺棕色的眼睛裡卻亮著一種職業記者特有的警覺和興奮。
「這麼晚把我叫來，是什麼事？」
她走到王龍面前，語氣直接。
王龍朝警察局大門偏了偏頭。
「有幾個人，想往我王家頭上潑髒水，現在正關在裡頭，您來親眼看看，這樁新聞值不值得寫。」
蘇菲微微眯了眯眼，沒有多問，跟在王龍身後走了進去。
陳主編和周明遠幾乎同時趕到，兩個人都跑得有些氣喘，手裡攥著紙筆，神色裡帶著藏不住的緊張和期待。
警察局大牢深處瀰漫著潮濕的霉味和鐵鏽的氣息，走廊兩側的火把將昏暗的空間映得影影綽綽。
最裡頭那間審訊室的鐵門半敞著，裡面傳出一陣沉悶的抽打聲和壓抑的呻吟。
蘇菲跟進去的時候，腳步明顯頓了一下。
審訊室里只有一盞懸在樑上的煤油燈，昏黃的光線下，佐藤被綁在審訊椅上，雙手反剪在椅背後面，上衣被扯得凌亂，露出幾道交錯的淤痕。
額角有一道血口子，血順著腮幫子淌下來，滴在灰撲撲的衣領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他垂著頭，嘴裡含混不清地嘟囔著什麼，已經有些神志不清了。
對於東瀛人，王龍覺得對他們多殘忍都沒有任何心理壓力。
另外幾個東瀛人被關在隔壁的臨時隔間裡，隔著鐵欄杆能看見他們蜷縮在牆角的輪廓，偶爾傳來一兩聲壓抑的抽泣，聽著已經完全沒了白天在街上塞錢打聽訊息時那股子勁頭。
虎子手裡拎著一根短棍，見王龍進來，咧嘴一笑，退到旁邊讓開了位置。
蘇菲站在審訊室門口，目光掃過審訊椅上那個滿臉是血的東瀛人，又掃過牆上掛著的那幾件刑具，握著相機帶子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下，臉色在昏黃的燈光下變得有些發白。
但她沒有後退，也沒有移開目光，只是沉默了幾息，然後轉頭看向王龍。
「王先生，你們在做什麼？」
她的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卻仍帶著那種記者的審慎和克制。
王龍走進審訊室，在佐藤面前的木桌旁站定，低頭看了他一眼，又抬頭看向蘇菲，語氣平平淡淡，像是在聊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蘇菲小姐，這位佐藤先生今天傍晚在碼頭東邊的漁村里，拿著一沓鈔票想收買本地漁民做偽證，讓他們指認我王家劫了東瀛人的船。」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
「至於那些傷，是他被扭送進來的路上自己掙扎摔的，抓他的人沒動過手。」
蘇菲的目光落回佐藤臉上。
那幾道淤痕和額頭上的傷口在煤油燈下確實觸目驚心，她沒有立刻接話，只是走近了半步，微微俯下身去看佐藤垂著的臉。
佐藤似乎感覺到了有人靠近，猛地抬起頭來，一雙布滿血絲的三角眼對上她的視線，嘴裡含混地喊了一句什麼，像是日語的咒罵，又像是嘶啞的求饒。
蘇菲直起身來，臉色雖然還有些發白，可那雙淺棕色的眼睛裡翻湧的神色已經變了。
她沉默了片刻，聲音低而清晰。
「收買證人做偽證……無論在哪裡，這也是重罪，他們憑什麼覺得自己可以在華國的土地上做這種事？」
王龍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安靜地看著她。
蘇菲垂下目光，看著自己手裡那支一直沒有擰開筆帽的鋼筆，輕輕吸了一口氣，然後在筆記本上寫下了第一行字。
陳主編和周明遠擠在審訊室門口，兩人手裡攥著紙筆，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們不像蘇菲那樣克制，臉上的憤怒幾乎是明晃晃的，陳主編的嘴唇抿得發白，周明遠握著筆的手在微微發顫。
「龍少，這幫人想往您頭上潑髒水？」
周明遠的聲音有些發緊，帶著年輕人特有的義憤。
「這要是讓他們得逞了，北川縣往後還有什麼安寧日子過？我全都記下來了！一定要全縣的百姓得知這些東瀛人做的惡事！」
他說著，低頭奮筆疾書，墨跡在紙頁上洇出一片匆忙的痕跡。
陳主編也不甘落後，扶了扶那頂洗得發白的鴨舌帽，掏出懷裡那支禿了尖的毛筆，湊在煤油燈下。
一筆一划地把事情經過往自己帶來的稿紙上記，那副咬牙切齒的模樣像是要把每個字都刻進紙里。
王龍站在旁邊，看著三個人各自埋頭記錄的畫面，嘴角那點弧度始終沒散。
他沒有催促，也沒有打斷，只是安靜地等著他們把各自需要的東西寫完。
蘇菲最先抬起頭來。
她合上筆記本，鋼筆插回側面的插袋裡，看著王龍，語氣比方才平穩了許多。
「你說的這些，我會如實寫進去。」
王龍點頭。
「我要的就是真實，你怎麼看的，就怎麼寫，北川縣不怕被人看！」
蘇菲看了他幾秒，微微彎了一下嘴角。
「好！」
「那我等你的好訊息！」
王龍說完，轉身朝審訊室門口走去，又偏過頭看了虎子一眼。
「人先關著，明天讓縣衙按程式走，該審的審，該辦的事都辦了。」
虎子點頭應下。
王龍陪著蘇菲走出警察局大門，夜風迎面撲來，吹得她鬢角的碎發拂過頰側。
她站在台階上，把相機包帶子重新理了理，轉過頭來看向王龍，目光在夜色里顯得格外清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