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禾說著就要起身去倒茶，被王龍抬手按住了肩膀。
「別忙，坐下。」
王龍拉過旁邊那把矮凳，在她對面坐下，伸手拿過桌上那幾張毛邊紙低頭翻看。
紙上的字比前幾日又工整了些，橫平豎直的，雖然還談不上什麼風骨，但已經能看得出用心。
有幾行算術題列在底下，加法減法都有，最後一道還自己試著列了一道豎式。
王龍把紙放下，隨便指點了幾句。
小禾湊過來盯著看了兩眼，很快就「呀」了一聲，拿起筆在旁邊重新列了一道，這次算得乾淨利落。
她抬起頭，杏眼裡亮晶晶的，帶著點不好意思的赧然。
「少爺，我知道了，剛才沒仔細看。」
王龍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把紙疊好放在桌角，靠回椅背上看了她兩秒，淡淡開口，語氣比方才鄭重了幾分。
「小禾，你準備給好了麼？」
小禾立刻坐直了身子，雙手擱在膝蓋上，乖得像學堂里等先生訓話的蒙童。
「明日一早，我送你去學堂，本少已經都安排好了。」
小禾的眼睛猛地睜圓了，嘴唇微微張開，他以為王龍忘記了，或者是沒當回事。
沒想到王龍真的將她放在心裡。
小禾怔怔地看著王龍，燭火在她烏黑的眼瞳里跳動，映出一點亮晶晶的碎光。
「少爺……你說的是真的？」
她的聲音有些發緊，帶著一絲小心翼翼。
「本少什麼時候騙過你？」
王龍笑了一下，伸手在那沓寫得滿滿當當的毛邊紙上輕輕拍了拍。
「你學了這些天，我看在眼裡，腦子靈，肯用功，比許多讀過幾年書的孩子都強。」
「你去學堂好好讀，別怕跟不上，有什麼不懂的回來問我，或直接問學堂的夫子。」
小禾使勁點了點頭，點得馬尾辮都跟著甩起來。
她攥著衣角的手指緊了又松，鬆了又緊，眼眶慢慢泛上一層薄薄的紅。
鼻尖也跟著酸了，卻沒有哭出來，只是使勁吸了一下鼻子，聲音悶悶的。
「少爺……你對我太好了，我……我都不曉得該怎麼報答你。」
王龍站起身來，伸手在她腦袋上輕輕揉了一把，語氣隨意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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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好讀書，就是對我最好的報答。」
他說完轉身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偏過頭來看她一眼。
「晚上早點歇著，明日要早起，學堂里可不興打瞌睡。」
小禾乖巧的連連點頭，看著王龍的臉，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怎麼了？」
王龍疑惑的看著小禾。
只見她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鼓起勇氣湊到王龍面前。
啵~
對著王龍的臉親了一口。
「嗯？」
王龍愣住了，沒想到小禾會這麼做。
小禾站在原地，像是被自己方才的動作嚇住了。
她整個人僵了好幾息，才猛地低下頭，聲音細得像蚊子哼。
「對、對不起少爺……是我失禮了……」
說完，她轉身就往門外跑，跑到門口又絆了一下門檻，踉蹌著扶住門框才沒摔倒，慌慌張張地消失在暮色里，連門都沒顧得上關。
王龍站在原地，摸了摸被親過的臉頰，那溫軟的觸感還殘留在皮膚上，帶著一點少女特有的清甜氣息。
他看著小禾消失在月洞門那頭，嘴角彎了一下，低聲喃喃自語，語氣中滿是寵溺。
「這丫頭……」
小禾一溜煙的跑回自己房間，臉紅的厲害。
她坐在床邊，只感覺心跳的厲害。
「我、我怎麼就親上去了呢……」
「少爺不會生氣吧？」
她小聲嘟囔了一句，雙手捂住發燙的臉頰，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方才那股子衝動來得突然，她只是覺得心裡頭滿得快要溢位來了。
等回過神來，腳底已經像抹了油似的跑回了自己的小偏房，連頭都沒敢回。
小禾胸口起伏著，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想著王龍對她的好，臉上笑容愈發燦爛、
少爺給她安排了讀書的機會。
這個年頭，多少人連活著都是奢望，她卻能揹著書包進學堂，能坐在窗明几淨的屋子裡認字讀書。
她想起村里那些和她差不多大的姑娘，有的早早嫁了人，有的被賣去大戶人家當粗使丫頭，有的連飯都吃不飽。
而她，卻被王龍親自送進了學堂。
小禾的眼眶又熱了，使勁吸了一下鼻子，抬頭望著屋頂那根老舊的房梁，攥緊了拳頭，聲音悶在喉嚨里，卻帶著一股前所未有的鄭重。
「少爺你放心，我一定好好讀書，不給你丟人。」
她躺回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明天的學堂長什麼樣，先生會不會很兇，同學們會不會嫌棄她沒念過書。
想著想著，又想起方才那個冒冒失失的吻，臉又燙了起來，把被子拉過頭頂，在被窩裡輕輕踹了一下腿。
「哎呀，不想了不想了！明天還要早起呢！」
第二日天還沒亮透，小禾就醒了。
她換上了林秋棠前幾日替她做的一件新衣裳，淡藍色的棉布褂子，領口和袖口縫得整整齊齊，雖然料子普通，卻是她穿過最新的衣裳了。
她把頭髮仔細梳成兩條光溜的麻花辮，辮梢扎著紅頭繩，又對著那面巴掌大的小銅鏡反覆照了照，確認自己沒有一絲邋遢的地方，推開門往外走。
院子裡，王龍已經坐在吉普車裡等著了，車窗半開著，手裡捏著一根沒點的煙，見她出來便隨手把煙擱在了儀表台上，沖她招了招手。
「小禾上來吧。」
「是，少爺！」
小禾有些受寵若驚，愣了一下，當即應了一聲，小跑著過去，拉開副駕駛的門，小心翼翼地坐進去。
背挺得筆直，連手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她偷偷偏頭看了王龍一眼，又趕緊收回目光，耳根悄悄紅了一小片，卻再沒敢像昨晚那樣冒失了。
吉普車沿著晨光中的土路往縣城東頭開去，晨風從半開的車窗灌進來，帶著田埂上青草和露水的味道。
小禾把布包抱在懷裡，望著車窗外飛快掠過的田野和低矮的屋舍，心裡頭那點緊張慢慢被一種期待蓋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