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山上前，把那捲紅綢展開來，上面寫著「北川縣碼頭正式啟用」幾個大字，筆鋒遒勁，一看就是花了大功夫寫出來的。
林遠山拍了拍那捲紅綢。
「我連夜讓縣裡最好的先生寫的，待會兒掛上去。」
「老舅有心了。」
王龍轉頭朝虎子喊了一聲。
「虎子，去把梯子扛過來，把這橫幅掛到碼頭入口那兩根柱子上去。」
虎子應了一聲，轉身就跑。
片刻工夫，兩根柱子中間就掛上了那條紅綢橫幅，在晨風中微微飄動，醒目而喜慶。
工人們又圍了上來，有人伸著脖子看那橫幅上的字，有人小聲念了出來。
「北川縣碼頭正式啟用！嘿！以後咱也是有碼頭的人了！」
蘇菲端著相機走到橫幅底下，仰頭取了個景，連拍了好幾張。
王龍站在碼頭上，看著那些忙碌的身影和陸續趕來的面孔，心裡頭那塊壓了許久的石頭終於鬆動了幾分。
碼頭修好了，機器馬上就到，工廠也要開了，北川縣這一攤子事，總算有了個像樣的開頭。
他偏過頭，看了一眼站在人群外圍的櫻子。
她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目光落在遠處那片開闊的海面上，晨光落在她側臉上，把那道輪廓勾勒得格外柔和。
露西亞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櫻子，低聲道。
「她倒是安靜。」
王龍收回目光。
「習慣了就好。」
露西亞沒有接話，只是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把下巴擱在他肩頭，輕聲說了一句。
「後天貨輪到港，你可別掉鏈子。」
王龍低頭看著她，笑了一下。
「放心，不會讓你失望的。」
下午的陽光斜斜地照在北川縣碼頭上，將新修的堤壩染成一片溫暖的金色。
工人們已經散了，但碼頭邊上仍然聚著不少看熱鬧的人。
王龍沒有回縣城，而是讓人在碼頭邊上那片空地上擺了幾張長條桌，桌上鋪著白布，放著筆墨紙硯和幾摞嶄新的小冊子。
冊子是他提前印好的，封面印著「識字啟蒙」四個字，用的是他親自設計的簡化字，下面還標註著拼音字母。
那些字母歪歪扭扭的，對這個時代的人來說新奇無比，看起來像是某種神秘的符號。
「龍少，這是做什麼？」
虎子湊過來，好奇地翻了一本冊子。
「招工。」
王龍語氣平淡，手裡正把最後幾本冊子碼整齊。
「前些日子碼頭修建，招的都是干力氣活的。」
「但工廠不一樣，要操作機器，要維護裝置，要懂得基本的機械原理，不識字、算不清數的人，幹不了這活兒。」
虎子撓了撓頭。
「那……找識字的人來干？」
「識字的人有幾個願意來咱們這犄角旮旯的小縣城？」
王龍抬頭看了他一眼，笑了一聲。
「所以要自己教。」
他拍了拍那摞冊子。
「男女不限，願意來的都收，白天上工，晚上識字，認得快、學得好的，優先上崗，工錢從優。」
虎子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轉身去安排人把招工的布告貼到縣城幾條主街的牆上。
布告貼出去不到半個時辰，碼頭邊上就已經聚滿了人。
最先來的是碼頭附近那幾個村子的年輕人，他們親眼見過碼頭從一片亂石灘變成如今的模樣，心裡早就對王龍佩服得五體投地。
布告上說「教識字」三個字時，他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真的假的？龍少教俺們識字？」
一個二十出頭的後生擠到桌前，手裡攥著那張從牆上撕下來的告示，嗓門大得像怕別人聽不見。
「龍少說了，學得快的人優先上崗，工錢從優！」
旁邊另一個漢子推了他一把。
「你讓開點，我先報名！」
「你急什麼？我也要報！」
桌子前面很快就排起了長隊，比當初碼頭招工時還要熱鬧。
男女老少都有，有年輕力壯的後生，也有幾個膽子大的姑娘，擠在隊伍後面踮著腳尖往前面張望。
一個三十來歲的婦人抱著孩子擠到桌前，臉上帶著幾分遲疑，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子破釜沉舟的勁兒。
「龍少……俺、俺也想報名！俺不識字，但俺肯學，俺學東西快！」
王龍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懷裡那個瘦巴巴的孩子，點了下頭。
「可以，把孩子安頓好，明天來報到，白天幹活，晚上上課。」
那婦人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這麼容易就過關了，連聲道著謝退到一邊，眼眶卻紅了。
虎子坐在長條桌後面，拿著毛筆登記姓名。
本子翻得嘩嘩響，毛筆在紙上刷刷地寫，名字一個接一個地記上去。
他寫得手都酸了，抬頭看了一眼隊伍，長長的，看不見尾。
「龍少，人太多了！」
他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多就多，越多越好。」
王龍站在旁邊，手裡拿著一本識字冊子，翻到第一頁，上面印著幾個簡單的字。
每個字旁邊都標註著拼音，用最淺顯的方式拆解了結構和讀音。
「都靜一靜！」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讓嘈雜的隊伍很快安靜下來。
王龍舉起手裡的冊子，讓前排的人都看得見。
「這本冊子上面的字，是最常用的字，一共五百個，學會了，你們就能看懂最簡單的告示、記帳本、機器說明書。」
「本少教你們識字，不是讓你們去考功名，是讓你們能幹活、能賺錢、能養活自己和家裡人。」
人群里響起一陣低聲的議論，有人點頭，有人交頭接耳，有人在偷偷抹眼角。
王龍又說。
「從明天起，白天上工，晚上一個時辰的課，本少會親自教，教到你們會為止。」
「但醜話說在前頭，不好好學、偷懶耍滑的，本少會直接趕走。」
「學得好的，優先上崗，工錢翻倍。」
話音剛落，人群里就炸開了鍋。
「龍少！俺保證好好學！」
「俺要是偷懶，俺自己捲鋪蓋滾蛋！」
「俺學東西快！龍少您教俺！」
王龍看著那些漲紅的臉和亮晶晶的眼睛，彎了彎嘴角，沖虎子一揚下巴。
「登記，一個一個來。」
虎子低頭繼續寫，毛筆蘸墨蘸得手指都黑了，頭也沒空抬。
太陽漸漸西斜，隊伍慢慢變短，又在人傳人的訊息中重新變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