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龍站在堤壩盡頭,海風裹著咸腥的水汽迎面撲來,吹得他衣擺獵獵作響。
身後碼頭上的喧鬧聲還在持續,工人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有人蹲在庫房門口抽著旱菸聊著天,有人站在岸邊指著遠處海面上若隱若現的船影比劃著名什麼。
老周站在他身側,手裡還攥著那把量尺,黝黑的臉上笑紋堆疊,顯然還沉浸在方才被當眾誇讚的喜悅里。
他正想開口再說點什麼,餘光忽然瞥見碼頭入口處那輛墨綠色的轎車緩緩停穩,便識趣地把話咽了回去,咧嘴道。
「龍少,我先去西頭看看那幾根系纜樁的鐵鏈有沒有鏽,您忙著。」
王龍點了點頭,目送老周快步走遠,然後偏過頭,望向那輛剛停穩的轎車。
車門開啟,露西亞先探出一截裹著墨綠色絲絨旗袍的小腿,隨後整個人從車裡出來,動作優雅而從容。
她今天換了一件深紫色的綢緞旗袍,領口綴著一枚珍珠領針,淺金色的頭髮在腦後挽成一個低低的髻,露出修長白皙的脖頸。
她站在碼頭入口處,微微偏著頭,灰藍色的眸子先是掃過那條新修的堤壩和整齊排列的磚瓦庫房,然後才落到王龍身上。
嘴角彎了一下,正要開口,目光卻忽然頓住了。
因為她看見了佐倉櫻。
露西亞的目光在櫻子身上停了兩秒,然後慢慢收回來,重新落到王龍臉上。
她臉上的笑意沒變,可王龍分明看見她那好看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抬步朝她走過去,在她面前站定,還沒開口,露西亞便先開了口,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慵懶的隨意。
「這位是……?」
王龍側過身,朝櫻子招了一下手。
櫻子便走上前來,在露西亞面前站定,微微頷首,沒有說話。
王龍解釋了一下她的來歷。
露西亞的眉毛挑了一下,灰藍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意外,沒想到是個可憐人。
她沒有立刻接話,而是重新打量了櫻子一遍。
過了片刻,她收回目光,看向王龍。
「殺手?你還留她在身邊?」
王龍笑了笑沒說什麼。
露西亞沉默了兩息,然後哼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一絲聽不出是嗔怪還是無奈的情緒。
「你倒是心大。」
露西亞白了王龍一眼,轉回身去,望向那片新修的碼頭,語氣恢復了慣常的慵懶。
「好了,不說這個了,你的碼頭倒是修得挺快,比我想像中好不少。」
「那是自然。」
王龍走到她身邊,並肩望向海面。
「你那些貨輪,什麼時候能到?」
露西亞從手包里取出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電報紙,展開來遞到他面前。
「今早剛到的訊息,已經過了海峽,最遲後天下午就能靠岸。」
「第一批機器全是日用品生產線,火柴、肥皂、蠟燭,還有幾台通用型衝壓機,夠你忙一陣的了。」
王龍接過電報掃了一眼,滿意的點點頭。
「正好,碼頭修好了,廠房也封頂了,時間卡得剛剛好。」
正說著,碼頭入口處又傳來一陣汽車引擎的聲響。
王龍偏頭望去,只見一輛深灰色的轎車在路邊停下,車門開啟,皮埃爾從駕駛座里鑽了出來。
他今天穿了一身淺灰色的西裝,打著一條暗紅色的領帶,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一種藏都藏不住的急切和興奮。
「王先生!」
皮埃爾大步走過來,遠遠就朝王龍伸出手。
「您這碼頭修得真漂亮!」
王龍伸手跟他握了一下,感覺到對方掌心的力度比上回又重了幾分,顯然是真上心了的。
「你那邊準備得怎麼樣?」
皮埃爾用力點頭。
「我那邊裝置和原材料都談妥了,船已經在路上了,跟艾弗里小姐的貨輪差不多時間到,另外……」
他頓了頓,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張折好的紙,遞到王龍面前。
「我在省城聯絡了幾家報社,他們聽說北川縣新建了一個港口,都很感興趣,說想派人來採訪。」
王龍接過那張紙展開一看,上面列著三四家報社的名稱和聯絡方式,名字他都聽說過,雖然不算什麼大報,但在省城那一帶還是有些影響力的。
他抬眼看了皮埃爾一眼。
「你動作倒是快。」
皮埃爾嘿嘿笑了一聲。
「做生意嘛,宣傳也是重要一環,王先生您這碼頭一開,整個北川縣就不再是以前那個犄角旮旯的小地方了,越多人知道越好。」
王龍把那張紙折好收進口袋裡,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
這一點跟王龍的想法不謀而合,他也聯絡了蘇菲跟本地的兩家報社。
正說著,路口又開來一輛吉普車。
蘇菲穿著一件米白色襯衫坐在副駕駛座上,鼻樑上架著那副圓框金邊眼鏡,手裡照樣攥著那本巴掌大的筆記本。
她遠遠就看見碼頭入口處聚著的人影,便讓司機在路邊停了車,推開車門走下來。
她走到眾人面前,目光先是掃過那條新修的堤壩和整齊排列的庫房,然後落到王龍身上。
「王先生,我可沒有錯過什麼大場面吧?」
王龍笑著搖了搖頭。
「你來得正好。」
蘇菲眼睛一亮,手裡的筆記本翻開了一頁。
「那我能先拍幾張碼頭的照片嗎?」
「隨意。」
蘇菲便端著相機走到堤壩邊上,蹲下身找角度,對著那條新修的堤壩和遠處海面上初升的秋陽按了幾下快門。
咔嚓聲在晨光中格外清脆。
皮埃爾站在旁邊看著,搓了搓手。
「王先生,等後天貨輪到了,要不要辦個正式的啟用儀式?到時候讓記者們都來拍幾張照片,寫幾篇報導,省城那邊的人自然就會注意到北川縣。」
王龍自然不會拒絕任何宣傳的機會!
眾人正說著話,碼頭入口處的土路上又揚起了塵土。一輛黑色轎車緩緩駛來,停在了路邊,車門開啟後,下來的人讓王龍微微怔了一下。
王昊穿了一身嶄新的深藍色警服,肩章擦得鋥亮,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整個人比平時精神了不止一個檔次。
他身後跟著林遠山,穿著一件靛藍色的綢緞長衫,手裡捧著一卷紅綢和一沓紅紙,顯然是早就準備好的。
兩人並肩走過來,王昊遠遠就朝王龍喊了一聲。
「碼頭修好了,這麼大的事,怎麼也不跟爹說一聲?」
王龍迎上去笑道。
「這不是還沒來得及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