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龍聞言點點頭。
「爹，您放心，真到了那個時候，我會親自動手1」
王昊沒再說什麼，轉身往屋裡走，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補了一句.
「晚飯多添一副碗筷吧，讓她上桌吃。」
井台邊的身影微微頓了一下，又繼續低下頭去，但嘴角彎起了一個幾不可察的弧度。
第二天一早，王龍剛吃完早飯，虎子就風風火火地從院門外跑進來，臉上帶著壓都壓不住的笑。
「龍少！碼頭完工了！老周師傅讓我來請您去驗收！」
王龍聞言心情激動，碼頭終於完工了！
他放下筷子，站起身來，順手拿過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沉聲道。
「走。」
虎子應了一聲，轉身往外跑，王龍跟在他身後，穿過院子時朝井台方向看了一眼。
櫻子正坐在廊下的小馬紮上，手裡攥著一把剪刀在修剪一盆文竹的枯枝，見他看過來便放下剪刀站起身來，一聲不吭地跟了上來。
王龍沒有攔她，拉開吉普車的駕駛座門，偏頭朝副駕駛座揚了揚下巴。
櫻子彎腰坐進去，系好安全帶，但她臉上沒什麼表情，只安靜地坐在那裡。
吉普車駛出縣城，沿著那條已經修整過的土路往碼頭方向開去。
路兩邊的田埂上，幾個早起的農人正彎著腰在菜地里忙活，聽見車聲直起身來看了一眼，認出是王龍的車，便揮了揮手裡的草帽。
王龍按了一下喇叭算是回應，車輪碾過路面上新鋪的一層碎石子，發出細碎的沙沙聲響。
開了約莫兩刻鐘，視野驟然開闊起來。
北川縣碼頭到了。
王龍在碼頭入口處停下車，推開車門踩上地面，抬眼望去，整個人在原地站了兩三息，沒有說話。
碼頭徹底變了樣。
那條新修的堤壩從岸邊一直延伸到海里，比原先寬了將近一倍，石基齊整，砌縫勻稱，堤面鋪了一層粗砂和碎石的混合物，踩上去結實平整。
幾根嶄新的系纜樁沿著堤壩邊緣等距排列，鐵鏈在晨光中泛著暗沉的光澤，在微風中發出細碎的碰撞聲。
幾艘小船正靠在碼頭邊，船上的人正往岸上卸貨，一切井然有序。
沿著堤壩往後，碼頭邊上的空地上，幾排灰瓦白牆的磚房整齊排列，庫房的門窗都裝好了，連門楣上的編號牌都用紅漆刷得工工整整。
最讓王龍意外的是碼頭入口處立著的那塊石碑。石碑約莫半人高，青石質地，表面打磨得平滑，上面刻著兩行字。
「北川縣碼頭，壬午年秋月竣工。」
字的筆鋒沉穩厚重，一看就是老周親筆寫的。
「龍少！」
一陣喧鬧聲從碼頭那邊傳來，王龍偏頭看去，只見黑壓壓的一片人頭正從堤壩盡頭和庫房那邊涌過來。
老周走在最前面，換了一身乾淨的灰布短褂，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一種掩飾不住的激動。
他身後跟著幾百個工人，碼頭上幹活的、庫房裡搬貨的、甚至遠處漁船上準備出海的，全都放下手頭的活兒圍了過來。
「龍少！碼頭修好了！咱們北川縣有自己的大碼頭了！」
不知道是誰帶頭喊了第一聲，緊接著，此起彼伏的喊聲就像潮水一樣涌了上來。
「龍少威武！」
「跟著龍少干，咱們的好日子來了！」
「以前連大船都不敢靠岸，現在咱們自己能停貨船了！」
「龍少，您看看這堤壩，石頭一塊一塊都是咱們親手壘的，保證能用一百年！」
工人們擠在碼頭邊上，有人揮舞著手裡的草帽，有人把身邊的同伴高高舉起來，還有幾個年紀大些的工人站在外圍，雖然沒有往前擠，但臉上的笑意卻怎麼都壓不下去，眼角的皺紋堆成了一朵朵花。
王龍被圍在人群中間，聽著那些七嘴八舌的喊聲和此起彼伏的歡呼，嘴角彎了一下，最後實在忍不住，抬手往下壓了壓。
工人們的聲音漸漸低下來，但那一雙雙眼睛還是亮晶晶地落在他身上，帶著一種熱烈而純粹的期盼。
王龍清了清嗓子，目光掃過那一張張被海風和日頭打磨得黝黑粗糙的面孔，聲音不算高，卻清清楚楚地傳到了每個人耳朵里。
「北川縣能有今天，不是我王龍一個人的功勞。」
「堤壩是你們一塊石頭一塊石頭壘起來的，庫房是你們一磚一瓦砌起來的，活兒幹得漂不漂亮，大伙兒心裡都有數。」
他頓了頓，目光在人群中緩緩移動，語氣認真而平和。
「你們信我，我自然也不會辜負大家的信任，往後北川縣只會越來越好，港口每天都會有貨船靠岸，廠子也很快就會開起來，到時候需要的人手會更多。」
「你們的飯碗只會越來越穩，日子也會越過越好。」
人群安靜了片刻，然後，不知是誰帶頭喊了一聲「龍少說得好」，緊接著，更熱烈的歡呼聲炸了開來。
有人抹了一把眼角，有人笑罵著拍了旁邊同伴的後腦勺一把，有人蹲在地上把草帽扣在膝蓋上，肩膀一聳一聳的，像是哭又像是在笑。
王龍站在人群中間，被那些熱切的目光包裹著，胸口湧上一股暖意。
他轉過身，走到老周身邊，拍了拍這個乾瘦老頭的肩膀，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許。
「周師傅，這活兒幹得漂亮。」
老周被他這一夸，眼眶子猛地一熱，連忙低下頭去裝作抹灰，喉結上下滾動了幾下才把那股熱意壓回去，抬起頭來咧嘴笑著，聲音有些發啞。
「龍少您滿意就好，您滿意就好！」
王龍點了點頭，轉身順著堤壩往裡走。老周連忙跟上，邊走邊指著堤壩上的一處處細節給他介紹。
哪一段石基打了雙層加固，哪一段排水槽的坡度做了調整，哪幾根系纜樁是用了整根鐵木嵌入石基的，連漲潮時水位會漲到哪條線都標得清清楚楚。
王龍一邊走一邊認真聽著，不時蹲下來檢查幾處關鍵節點的施工質量。
堤面平整，石基牢固，排水槽的坡度合理，沒有一處敷衍的地方，比他自己預想的還要好。
他直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落在遠處海天相接處那一片開闊的水面上。
「從明天開始，北川縣碼頭就能正式停靠貨船了。」
老周站在他身邊，望著那片被晨光染成金色的海面，聲音裡帶著一種多年沉澱之後的感慨。
「龍少，俺修了一輩子的橋和路，碼頭還是頭一回修，沒想到能在自己家門口修出這麼一條堤壩來。」
王龍偏頭看著他，笑了一下。
「周師傅，以後還有更大的工程等著你。」
老周愣了一下，隨即重重點頭，那張黝黑粗糙的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笑。
碼頭上，工人們三三兩兩地散了，有人扛著工具往回走，有人蹲在庫房門口抽著旱菸聊著天，笑聲和說話聲在海風中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