櫻子怔怔地看著他,那雙漆黑的眸子裡翻湧著一層複雜的神色,像是什麼東西在鬆動。
她垂下目光,沉默了一會兒,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柔軟。
「嗯。」
王龍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到桌邊拎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涼茶灌下去。
櫻子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自己領口那顆剛被重新扣好的盤扣,指尖在粗糙的布面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像是要記住那個觸感。
片刻後,王龍放下茶杯,偏頭看向她。
「餓了吧?走,去吃飯。」
櫻子收回手,跟在他身後走出房門。
晨光從廊簷下斜斜地照進來,把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交疊在一起。
與此同時,省城三井物產商會的辦公室里,氣氛凝重得像結了一層冰。
田中正雄站在窗前,背對著辦公桌,手裡攥著一份剛剛送到的密報。
密報上只有短短几行字,墨水還沒完全乾透,字跡潦草而急促。
影組小隊潛入北川縣後失聯,已確認全體覆沒,無人生還。」
他把密報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慢慢地把紙頁折起來,攥在掌心裡,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辦公桌對面站著三個下屬,低著頭,連呼吸都放得極輕,誰也不敢先開口。
辦公室里的沉默持續了很久,久到空氣都變得黏稠起來。
田中正雄終於轉過身來,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那雙眼睛裡翻湧著一種壓到極致的暗火。
「八個人,全是影組精銳,在華國一個小縣城裡全軍覆沒。」
他把那張攥皺了的密報扔在桌上,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但那種平靜比憤怒更讓人膽寒。
「你們告訴我,這個王龍,到底是什麼來頭?」
三個下屬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個終於鼓起勇氣開口,聲音發緊、
「田中先生,我們查過了,王龍就是北川縣當地一個土財主的兒子,以前就是個紈絝子弟,沒什麼特別的,但他近像是變了一個人……」
「變了一個人?」
田中正雄猛地打斷了他,聲音終於裂開了一道縫,帶著壓抑的怒意。
「我不管他變沒變,能在半個月之內接連截我三批貨,還能把影組全滅?你們查了這麼久,就給我這個答案?」
三個下屬齊齊低下頭,不敢再接話。
田中正雄在辦公室里來回踱了兩圈,皮鞋踏在地板上的聲響沉悶而急促。
他停在辦公桌前,伸手抓起電話聽筒,正要撥號,辦公室的門忽然被人從外面急促地叩響了。
「進。」
一個秘書推門進來,手裡捧著一份加急電報,聲音因為緊張而微微發顫。
「田中先生,東京總部來電,請您即刻動身前往滿洲,那邊有一批緊急事務需要您親自處理。」
田中正雄握著聽筒的手頓住了。他偏過頭,目光落在那份電報上,沉默了片刻。
「什麼時候?」
「電報上說,越快越好,最遲明天必須出發。」
田中正雄把聽筒放回去,走回窗邊,望著遠處灰濛濛的天際線。
他攥了攥拳頭,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北川縣的事,先放一放。」
他轉過身來,目光陰鷙地掃過三個下屬。
「但這件事,沒完!等我從滿洲回來,我會親自處理這個王龍,到時候,我要看到北川縣那個地方,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他說完,沒有等任何回應,大步走出了辦公室。
門在他身後合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三個下屬站在原地,面面相覷,誰也沒有說話。
窗外的天色愈發陰沉了,像是暴雨將至。
幾天時間一晃而過,王龍已經習慣了佐倉櫻的存在。
每天清晨醒來,她總是比他先醒,安安靜靜地坐在窗邊的椅子上,目光落在他臉上,等他睜眼。
剛開始那兩天,王龍還有些不習慣,每次睜眼看見那雙漆黑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著自己,總覺得背上發毛。
到了第三天,他已經能面不改色地跟她對視一眼,然後翻身下床,該洗漱洗漱,該穿衣服穿衣服,完全當她是空氣。
櫻子也不再像頭一晚那樣不穿衣服睡了。
她不知從哪兒翻出一套舊棉布睡衣,洗得發白,但乾淨,穿在她身上松松垮垮的,袖口長出一截,她把袖口卷了兩圈,露出一截細白的手腕。
她依舊保持著那種警覺的習性,睡覺時從不睡熟,任何一點細微的響動都會讓她瞬間清醒。
但白天的時候,她跟在王龍身邊,話不多,也不擋他的路,就安安靜靜地站在他視線可及的範圍內,像一道影子。
這天傍晚,王昊從警察局回來,換了便服,在院子裡撞見佐倉櫻正蹲在井邊洗一筐青菜。
她動作利落,把菜葉一片片掰開,在水裡涮乾淨,碼在旁邊的竹籃里,手法熟練得像做過千百回。
王昊站在廊下看了她一會兒,目光複雜。
他揹著手走到王龍身邊,壓低聲音說了一句。
「你小子,把她留在身邊,就不怕她哪天真動手?」
王龍正坐在石桌旁翻看碼頭那邊的進度報告,聞言頭也沒抬。
「爹,她不是純種東瀛人。」
王昊眉頭一皺。
「什麼意思?」
王龍放下手裡的冊子,往井台那邊看了一眼。
櫻子正低著頭專注地洗菜,幾縷碎發垂在頰側,那雙漆黑的眸子裡映著傍晚的天光,平淡而溫順,完全看不出曾經是個殺過人的影組精銳。
「她是琉球人。」
王龍的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井台那邊的人聽見,又不顯得刻意。
「琉球自古以來就是華國的屬地,後來被東瀛強占,島上的人被當作二等公民對待。」
「她九歲那年父母被東瀛軍殺了,影組的人收養了她,教她殺人,騙她說仇人是華國人,她從頭到尾都是被利用的棋子。」
王昊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落回井台邊那個洗菜的身影上。
櫻子正把洗好的青菜一把把碼進竹籃里,動作輕而穩,沒有抬頭,但她的肩膀微微頓了一下,像是聽到了那句話,又像是沒有。
王昊收回目光,嘆了口氣。
「行吧,你心裡有數就行,不過老子醜話說在前頭她要是有一丁點不對勁,我不會留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