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洗得很慢，像是在認真對待每一寸皮膚。
水順著她的脊背淌下來，在腳下匯成一小片溫熱的水窪，帶著淡淡的血色。
她沒有急著穿衣服，而是站在那面斑駁的銅鏡前面，看著鏡子裡自己那張被水汽氤氳得有些模糊的臉。
她看著鏡子裡自己那雙眼睛，那是她第一次認認真真地看自己的眼睛。
她在裡面看見了一種跟以前不一樣的東西，說不清是什麼，但確實不一樣了。
她穿上那套灰藍色的棉布短打，衣服比她的身形略大了一些，袖口長出一截，她把袖口往上卷了兩圈，露出細白的手腕。
褲腳也長了些，她蹲下去挽了挽，直起身來對著銅鏡照了照，笨拙，樸素，像換了個人。
她推開浴室的門走出去，院子裡已經徹底安靜下來，廊下的燈籠昏黃地亮著，在夜風中微微晃動。
她猶豫了一下，轉身往王龍的臥室方向走去。腳步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
王龍正躺在床上，已經睡著了。
他這幾天累得夠嗆，頭一沾枕頭就沉沉睡了過去。迷迷糊糊間，鼻尖傳來一陣若有若無的幽香，像是皂角的氣味混著一點剛剛沐浴過後的水汽。
緊接著，他感覺到身上壓了個什麼東西，不重，但溫熱，帶著一股剛洗完澡的潮潤氣息。
他猛地睜開眼，本能地伸手摸向床頭柜上那把槍，卻在手指即將觸到槍柄的時候頓住了。
藉著窗外透進來的朦朧月光，他看見佐倉櫻正趴在自己身上，雙手撐在他枕邊，整個人像一隻蜷縮起來的貓，緊緊依偎在他懷裡。
她的頭髮還濕著，幾縷碎發貼在頰側，帶著皂角的清香。她沒有穿那套灰藍色的棉布短打，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白色裡衣，領口鬆鬆地敞著，露出頸側一道淺淺的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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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龍的動作停住了，眉頭微微皺起。
「你做什麼？」
櫻子沒有抬頭，把臉埋在他肩窩裡，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種剛洗完澡之後特有的柔軟和睏倦。
「從現在開始，我要貼身保護你。」
王龍愣了一下。
「你說什麼？」
「任務失敗了。」
櫻子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疲倦。
「三井物產那邊很快就會知道影組全軍覆沒的訊息，田中正雄不會善罷甘休的，他會派人來第二次、第三次……直到殺了你為止。」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
王龍沒有立刻接話，他低頭看著懷裡這個女人。
月光從窗戶漏進來，在她半乾的發頂上鍍了一層銀白的微光。
他看著她的姿態，放軟了語氣：「你這是……想保護我？」
櫻子沒有抬頭，聲音悶在他肩窩裡，帶著一點含混的鼻音。
「你讓我活著，我欠你的，我不喜歡欠別人。」
王龍沉默了幾息，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觸感溫熱，帶著沐浴過後殘留的潮潤。
「行，你想貼身保護就貼身保護吧，但說好了，半夜不許搶被子。」
櫻子沒有說話，只是把臉往他肩窩裡又埋了埋，發出一聲極輕的鼻音，像是預設了。
她的呼吸漸漸變得綿長而均勻，像是終於卸下了連日來緊繃著的那根弦，整個人沉進了久違的安眠之中。
月光靜靜地落在兩人身上，把那兩道交疊的影子拉得很長很輕。
窗外，夜風穿過老槐樹的葉子，發出沙沙的輕響，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蟋蟀的低吟。
北川縣的夜晚，終於安靜了下來。
王龍是被一陣細微的窸窣聲弄醒的。
他下意識地翻了個身，手臂往旁邊一搭，觸感不對。
溫熱的、光滑的、沒有布料阻隔的皮膚。
他猛地睜開眼。
晨光從窗欞的縫隙里漏進來，在地面上鋪開一道淡金色的光帶。
佐倉櫻蜷在他身側，薄被只蓋到腰際，露出大片光裸的脊背，皮膚在晨光下泛著細膩柔和的光澤。
她的長髮散在枕面上，半乾的發梢還帶著昨晚皂角的清香氣。
王龍的動作僵住了，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隨即迅速移開，抬頭望向天花板，長長地撥出一口濁氣。
\"佐倉櫻。\"
他開口，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櫻子動了動，發出一聲含糊的鼻音，然後慢慢睜開眼。
那雙漆黑的眸子還帶著睡意，對上王龍的視線時，沒有絲毫驚慌，也沒有尋常女子該有的羞赧。
她只是眨了眨眼，像是在確認自己在哪裡，然後撐著手臂坐了起來。
薄被從肩頭滑落，她渾然不在意，赤著腳下了床，彎腰撿起搭在椅背上的那套灰藍色棉布短打，不緊不慢地往身上套。
動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己房間裡更衣，流暢而從容。
王龍靠在床頭，揉了揉太陽穴，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
\"你昨晚上……\"
櫻子正低頭系著領口的盤扣，聞言頭也沒抬。
\"嗯，穿衣服睡覺影響行動反應速度，我習慣了。\"
她系好最後一顆扣子，又彎腰把過長的褲腿挽了兩圈，直起身來，偏過頭看了王龍一眼。
那張精緻而冷冽的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像是在等他下達下一個指令。
王龍掀開被子下床，赤腳踩在冰涼的地面上，走到她面前，低頭看著她。
\"以後別這樣……\"
櫻子微微偏了一下頭，那雙漆黑的眸子裡閃過一絲不解。
\"為什麼？\"
王龍伸手替她把領口那顆沒對齊的盤扣重新扣好，指尖擦過她頸側那道淺淺的疤痕，動作不重，卻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意味。
\"因為你是人，不是工具，人有人的活法，有人的規矩。\"
櫻子站在原地，被他扣好盤扣的動作弄得愣了一瞬。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衣領上那顆重新對齊的扣子，又抬起頭來看向王龍，嘴唇微微動了一下，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
\"我們從小就被訓練，身體只是完成任務的手段，沒有隱私，沒有羞恥，這些都不重要。\"
王龍收回手，看著她的眼睛，語氣認真。
「從今天起，你得重新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