櫻子低著頭,看著地面上攤開的那些舊報紙和泛黃的檔案,她被親手製造了悲劇的人養大,被當作武器,被灌輸了十三年的仇恨,而那仇恨指向的「敵人」不過是另一場謊言。
「你說得對。」
她的聲音沙啞而乾澀。
「我現在確實什麼都做不了。」
她慢慢抬起頭,那雙被淚水和血絲浸透的眼睛裡,翻湧著一種比方才更深的東西。
「可我要是就這麼死在這裡,死在那個人的謊言裡,那我這輩子就真的白活了。」
她伸手撐著地面,試圖站起來。
膝蓋在發抖,手腕上的傷扯得她倒吸一口涼氣,但她咬著牙,一點一點地把自己撐了起來,後背抵著潮濕的磚牆,胸口劇烈起伏著。
王龍站在鐵門邊,手裡拎著那盞煤油燈,安靜地看著她。
他沒有上前扶她,也沒有催促,只是等她站穩了,才開口。
「你真正的名字是什麼?」
櫻子扶著牆,喘了兩口氣,沉默了一會兒。
「我叫……」
她頓了一下,像是第一次認真思考這個問題,聲音低了低。
「我的全名,是佐倉櫻!」
王龍看了她幾秒,然後轉身朝鐵門外面走去,走了兩步偏過頭來。
「你跟我來。」
櫻子愣了一下,然後邁開步子,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石階兩側的煤油燈在她走過的時候微微晃動,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但她的腳步驟然變得堅定。
虎子正蹲在院子裡擦槍,聽見地窖口的動靜,猛地抬起頭來,看見王龍走在前面。
身後跟著那個渾身狼狽的東瀛女人,他的眼睛瞬間瞪大了,手裡的槍差點沒拿穩,猛地站起來:「龍少!您這是……」
王龍抬手往下壓了壓,示意他別急,語氣隨意得很。
「你去廚房弄點吃的,熱乎的,再拿一身乾淨衣裳來。」
虎子張了張嘴,目光在王龍和櫻子之間來回掃了兩遍,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擔憂。
又從擔憂變成了一種複雜的猶豫,像是有一肚子話要說,最終卻只是把槍往肩上一背,悶悶地應了一聲。
「行,我這就去。」
他轉身往廚房走,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壓著嗓子對王龍說了一句。
「龍少……她可是東瀛人,您心裡有數就好,萬一她裝模作樣……」
他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王龍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沒有責怪,只淡淡說了一句。
「我心裡有數,你放心。」
虎子這才沒再多說,大步走進了廚房。
櫻子抬起頭來看他,目光里翻湧著複雜的情緒,她沉默了一會兒,聲音啞啞地問了一句。
「你為什麼要幫我?我是來殺你的。」
王龍靠廊柱上,目光落在院子那棵老槐樹上,夜風穿過樹葉,發出沙沙的輕響。
「因為你本質是人,不是那些畜生!」
櫻子站聞言怔住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堵住了一樣。
櫻子在國內執行過很多工,幫助上司處理掉競爭對手,這還是頭一次跨國做任務。
她手上沒有沾染華國人的血,這也是王龍願意給她一次機會的原因。
虎子端著一個托盤迴來了。
托盤上擱著一碗熱騰騰的白米粥,一碟醬菜,兩個雜糧饃饃。
他把托盤擱在廊下的石桌上,目光在王龍和櫻子之間來回掃了一圈,終究沒再說什麼,只悶聲說了一句\"龍少我先退下了\",便轉身大步走開了。
櫻子站在廊下,低頭看著那碗冒著熱氣的白粥,沉默了好一會兒。
「吃吧。」
王龍淡淡說了一句。
她沒有立刻坐下,而是先走到院子角落那口水井旁邊,彎腰從木桶里舀了一瓢涼水,把手掌心裡乾涸的血跡沖了沖。
傷口被水一激,疼得她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她的動作沒有停頓,沖乾淨之後又低頭把臉上那些混著淚痕和灰土的污漬簡單抹了一把,然後才走回石桌邊坐下,端起那碗粥。
她喝得很慢,像是太久沒有好好吃過東西的人,胃已經不習慣接納熱食了。
王龍沒有催她,也沒有在旁邊守著。他坐在不遠處的石凳上,手裡捏著一根沒點著的煙,安靜地等著她把碗裡的最後一粒米都吃乾淨了,才開口說了一句。
「吃完了?跟我來。」
他站起身來,穿過院子往東廂那排空置的客房走去。
櫻子把碗碟收拾整齊放在托盤上,起身跟在他身後,步子還有些虛浮,但比方才穩當了不少。
王龍推開其中一間客房的門,側身讓開半步。
「今晚你先住這,床鋪是乾淨的,柜子里有被褥,浴室在走廊盡頭那間,熱水燒好了。」
櫻子站在門口,目光掃過那間整潔的屋子。
一張木床,一張書桌,一把椅子,窗台上擱著一盞沒點亮的油燈。
簡陋,但乾淨,跟她這幾天待的那間潮濕陰冷的地窖比起來,簡直是兩個世界。
她沉默了片刻,走進去,在床邊坐下。
王龍轉身要走,腳步還沒邁出去,就被身後的聲音叫住了。
「王少。」
他偏過頭。
櫻子坐在床沿上,雙手擱在膝蓋上,目光落在地面上,沒有抬頭看他。
她的聲音比方才平穩了些,卻還帶著那種沙啞的質地。
「謝謝你,需要我替你做些什麼?」
王龍靠在門框上,雙手插兜,語氣隨意。
「你什麼都不用替我做,你想活著就活著,想報仇就等你有本事了再去報,不想報仇了就在北川縣找個營生好好過日子,你只需要做好自己就行。」
櫻子抬起頭來,那雙泛紅的眼睛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她低下頭聲音輕了幾分。
「那你為什麼……不對我設防?你不怕我趁你睡著的時候再動手?」
王龍笑了一聲。
「我覺得你不會了~」
他說完,沒有再停留,轉身朝走廊盡頭走去,腳步聲在青石地面上漸漸遠去。
櫻子坐在床沿上,聽著那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又聽著院子裡傳來幾聲夜鳥的啼叫和遠處隱約的狗吠,安靜了很久。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還沾著水漬的手,掌心裡的傷口被水沖得發白,邊緣泛著一圈淡紅的印子。
她攥了攥拳頭,又鬆開,站起身來,往走廊盡頭那間浴室走去。
熱水澆下來的時候,她整個人被那股暖意裹住,連日來積攢在骨頭縫裡的那股冷意終於開始鬆動。
她低著頭,讓熱水沖刷自己這一身的灰塵和狼狽,水汽在狹小的空間裡蒸騰開來,把她那張稜角分明的面孔模糊成了一團暖黃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