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黃的光線從走廊湧進來,照亮了牆角那個蜷縮著的身影。
王龍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盞煤油燈,另一隻手裡攥著一沓厚厚的報紙和檔案,紙張邊緣被他的手指捏得有些發皺。
他的目光落在櫻子攥著碎瓷片的那隻手上,鮮血正從她攥緊的指縫裡一滴一滴地落下來,在地面上積成一小灘暗紅。
櫻子聽見門響,猛地睜開眼,那雙已經哭腫了的眼睛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迷茫、痛苦、還有一絲掩都掩不住的崩潰。
她看見王龍站在門口,手裡的瓷片懸在手腕上方,停頓了一瞬。
\"你來幹什麼?\"
她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過鐵鏽。
\"來看我死沒死嗎?\"
王龍沒有回答,他走進來,把煤油燈放在地上,昏黃的光照亮了整個角落。
他低頭看了一眼地面上那灘血跡和櫻子攥著瓷片的那隻手,又抬眼看她。
櫻子的嘴唇翕動了一下,想把瓷片往手腕上按下去,但她的手在抖,抖得厲害,那塊碎瓷片在她掌心裡怎麼也握不穩。
王龍看著她那隻顫抖的手,又看了看她臉上那種徹底崩潰之後的神情,聲音淡淡的。
\"你就想這麼如此隨意的死了?\"
櫻子的手頓了一下,瓷片在距離她手腕內側不到一指寬的地方停住了。
她的指尖還在發抖,整個人楞在了原地。
\"你什麼意思?\"
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王龍沒有急著回答,他把手裡那沓厚厚的報紙和檔案放在地上,在煤油燈旁邊攤開。
紙張邊緣被風吹得微微捲起,露出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和一張張泛黃的照片。
\"你先看看這些。\"
他說完,往後退了半步,靠在門框邊,雙手插進褲兜里,沒有催促,也沒有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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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子盯著地上那攤東西,目光從那疊紙張的邊緣緩緩掃過。
最上面是一張泛黃的報紙,紙面已經脆得起了毛邊,但上面的字跡和照片還清晰可辨。
那是十二年前的一份舊報紙,頭版上印著一張黑白照片,照片裡是被燒毀的殘垣斷壁,地面上橫著幾具看不清面容的遺體,旁邊站著一排穿著深色制服的背影。
她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那張照片的背景她認得。
那是她九歲那年被火光吞沒的鎮子。
那些殘垣斷壁的輪廓,那條被燒成焦黑色的石板路,她無數次在噩夢裡見過。
她猛地撲過去,膝蓋磕在冰冷的磚地上也顧不上疼,雙手顫抖著把那份報紙捧起來湊到煤油燈下看。
照片底下有一行小字標註著時間、地點和事件經過。
櫻子一個字一個字地看過去,目光從模糊到清晰,又從清晰到模糊。
她的嘴唇開始發抖。
\"這上面寫的......是東瀛軍在當地強征物資引發的衝突......鎮子被燒毀是為了掩蓋......\"
她讀不下去了。
她把報紙翻過來,下面還有第二份、第三份、第四份。
不同的報紙,不同的時間,卻記錄了同一個事件的不同側面。
有一份是當時駐紮在附近的部隊內部通報的抄件,上面明確寫著\"為確保影組後續人員來源穩定,此次行動應徹底清除所有成年目擊者,只保留適齡孤兒\"。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煤油燈的火苗在她眼睛裡跳動成兩簇模糊的光點。
\"適齡孤兒......\"
她把那行字又讀了一遍,聲音像從很深的井底傳上來的。
\"所以那些人......那些被留下的孩子......都是他們......故意製造的......\"
她扔下那份報紙,又去翻下面的東西。
一沓照片散落在地上,每一張都比報紙上的更清晰。
她看見那些穿著影組制服的人在廢墟中翻找,有人蹲在地上檢視一具遺體的面部,有人在記錄什麼,還有人抱著一袋東西從一間半塌的木屋裡走出來。
其中一張照片拍到了一個她認識的人,年輕時候的教官,那時候他還沒有那道橫貫眉骨的疤痕,正彎著腰把一個七八歲的孩子從廢墟里抱起來。
那個孩子渾身是灰,眼神空洞,像是已經被嚇傻了的玩偶。
教官臉上帶著一種溫和的笑,低頭對那個孩子說著什麼。
櫻子記得那張臉。
她在影組的訓練場上見過無數回,那個孩子。
正是自己!
她的手指緊緊攥著那張照片的邊緣,指節泛白,紙張被她攥得皺成了一團。
她張著嘴,想說話,喉嚨里卻像被什麼堵住了,只有嘶啞的氣音從齒縫裡擠出來。
\"所以......他們殺了我父母......就是為了把我變成孤兒......然後收留我......讓我給他們賣命......\"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自己確認最後一點殘存的僥倖。
\"所以那些年他們教我的仇恨......他們告訴我的敵人......全部都是假的......\"
王龍靠在門框邊,看著她的反應,沒有打斷她。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平緩。
\"這些只是我能找到的一部分證據,還有很多被銷毀了,不過光是這些,應該足夠說明問題。\"
櫻子坐在地上,手裡還攥著那張照片,目光落在照片上那個抱著孩子的年輕教官臉上,看了很久。
然後她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短促而悽厲,像一把鈍刀割過繃緊的弦。
\"我一直在替我的仇人賣命?\"
她把那張照片慢慢撕成了兩半,又撕成四片,最後攥在手心裡,捏成了一團廢紙。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掌心裡那道還在滲血的傷口,血跡已經乾涸了大半,凝成暗紅色的痂皮,邊緣還洇著一圈淡紅。
她忽然又想起那個問題了,她的手還在抖,可這一次,她抖得更厲害了,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憤怒。
\"我想殺了他。\"
她抬起頭來看向王龍,眼中滿是憤怒之色。
\"我要親手殺了他,給我的父母報仇,給那些無辜死掉的鎮民報仇。\"
王龍看著她,沉默了片刻。
\"你要殺他,我不攔你,但你現在這副樣子,連站都站不穩,你拿什麼殺他?\"
王龍的語氣里沒有嘲諷,也沒有激將,只是平淡地陳述事實。
櫻子愣住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瘦得脫了形的身子,血跡斑斑的掌心,皺巴巴的夜行衣上沾滿了灰塵。
她沉默了一會兒,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壓不住的哽咽。
\"可我要是不做點什麼......我睡不著。\"
王龍站起身來,沒有立刻接話。
他走到地窖門口,彎腰把地上那盞煤油燈提起來,燈芯跳了一下,重新亮了起來。
\"等你有力氣站起來了,再想報仇的事。\"